152. 第一百五十一章
云杳无视了烧伤青年的恭维之言,问道:“你是岑修钰什么人?你的眼睛和耳朵都和他很像,当年岑修钰屠了浮玉楼,只放过了一个已经出嫁的女子,你是她的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欧阳景岱,”青年苦笑道,“岑修钰是杀我娘全家的仇人,也是我的亲舅舅。”
不等云杳再提问,欧阳景岱已经把所有的事都交待出来:“我娘与岑修钰是同一个母亲所生,三十年前,岑修钰为父报仇杀了我娘全家,包括他们俩共同的生母,只有我娘逃过一劫,因为我外祖母是怀着身孕嫁给她第二任丈夫的,岑修钰无法确定我娘不是他父亲的孩子,所以他放过了我娘。”
他顿了顿,接着道:“我娘没了娘家的庇护,在夫家过得很艰难。岑修钰大概觉得我娘很有可能不是他的亲妹妹,那些年也从未去看过她一眼。”
云杳道:“冒昧问一下,令堂还在世吗?”
欧阳景岱摇头:“不在了,二十四年前我娘终于受不了夫家的虐待,趁着深夜放了把火,把除了我之外的家里所有人都烧死了,只有我留着一身的伤疤,被乌梢雪给捡了回去。”
“二十四年前,很微妙的时间,真捡还是早有预谋?”云杳问道。
欧阳景岱笑笑:“谁知道呢?反正我就这样成为了乌梢雪的手下。”
云杳道:“你在乌梢雪那里过得怎么样?主要是做什么工作?”
欧阳景岱道:“以前过得挺好的,清闲、体面,都是处理一些不重要的内务,最近才被派出来做其他事。”
“最近?”云杳嗤笑,“岑修钰死后的这个‘最近’吗?”
欧阳景岱笑道:“是啊,就是这个‘最近’。岑修钰死了,我连继续被喂『牵丝蛊』的解药都是浪费,不如安排我来偷断剑,然后再把断剑送到荆枭皇手中,成为他盛怒之下的亡魂。”
他叹口气,坦然道:“云城主你猜得一点都不错,我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就想到了这个绝处逢生的办法,看在我如此配合的份上,云城主可否能成全我这场苟且偷生的算计?”
云杳眼眸微垂,原来这才是岑修钰背叛什幽城的真正原因,难怪他的言行会如此奇怪,无法不背叛却又不甘心,所以只能别扭而隐晦地反抗着。
岑修钰啊岑修钰,你早就预料到自己会死在我手上吗?云杳在心里默默叹口气,然后从衣袖中取出一枚特制的铜币递给欧阳景岱:“你拿着这个去南礼找温若悬,他会为你解『牵丝蛊』。”
欧阳景岱接过铜币,怔愣半晌,讷讷道:“你为什么帮我?”
云杳道:“岑修钰虽然为了你这个唯一的亲人背叛我什幽城,但他也为我什幽城劳心劳力这么多年,最后还把『九霄』的秘密和盘托出。这个就算是我对他最后的回报,我什幽城不欠任何人。”
欧阳景岱沉默片刻,道:“多谢云城主。”
云杳转身走向宋流筝:“抱歉,让宋门主久等了。”
宋流筝摇头,看了看头顶漏进山洞的天光:“无妨,时间刚好,走吧,我们去找宓清涵。”
欧阳景岱望着她二人的背影,攥紧手里的铜币,忽地颓然坐下,仰着头盘着腿半天没有动作。
娘亲,那个让你孤苦无依、半生苦难的罪魁祸首,却直到死了,都还在庇护我,我真的不知道究竟还应不应该恨他。
宋流筝和云杳前后脚踏入神女峰主殿,此时天已大亮,正是巫山镜门弟子们上早课的时候。
主持早课的戎思萌见到宋流筝突然出现,忙跑过来,欣喜不已道:“师尊回来了!师尊也不提前通知一声,我和大师兄好去接您呀!咦?这位姑娘是?”说着她探出半个身子看向云杳。
宋流筝道:“这是什幽城云城主,先不说这个,宓清涵人在哪里?”
戎思萌虽然不太高兴师尊一回来就找那个她看不顺眼的宓清涵,但还是乖顺答道:“宓师姐一般要晚个一刻来钟才到,现在这个点应该快来了吧……”说着她眼睛往外一瞥,正好看见门口的宓清涵,“欸,说曹操曹操到。”
宓清涵如往常一样打着哈欠去主殿上早课,却在踏入主殿的前一刻,看到殿中那一抹显眼的绛红,而那绛色身影前方,还立着那个被她囚禁在地牢中的人!
她反应极快,立马转身运起轻功往外飞掠而去。
然而云杳比她更快。
戎思萌只觉眼睛一花,和师尊一起进来的那个气质出尘并不输她师尊的姑娘,突然没了踪影,而后绛色身影出现在十丈开外,一脚踏在那个仓皇出逃的人背上,将人直接钉在了雪地里。
那被打趴在地上的人不是刚刚在门口的宓清涵吗?她跑什么?这姑娘干嘛打宓清涵?师尊为啥不阻止?师尊刚才说这姑娘谁来着?什幽城……云城主!
戎思萌由一脑门疑惑逐渐转为震惊,什幽城云杳!她怎么来了?还是跟自家师尊一起。
“师尊……这……”戎思萌开口。
宋流筝道:“让弟子们先回去吧,把你师伯和大师兄叫来,我有事要说。”
“是。”戎思萌道,而后让几个三代弟子离开,并吩咐大弟子,“去把你师伯祖和大师伯叫来,就说师祖回来了,快去。”
主殿中只剩下宋流筝和戎思萌,云杳才提着被封了周身穴道的宓清涵走进来。
“云城主稍等片刻,待人齐了再审问宓清涵,也好一并挖出她来我巫山镜门究竟是何目的,说不定跟你想知道的事也有关系。”宋流筝道。
云杳将手里的人随意扔在地上,轻轻勾唇:“我不着急,听宋门主安排。”
不多时,两个男子先后疾步走来。
年长的那个乍一看也就四十来岁,但皮相看起来再年轻也掩盖不住眼睛的苍老,云杳从他的眼睛可以断定,这男子应该比宋流筝还要年长不少。
至于那个年轻的,生了一张娃娃脸,只是打扮却偏沉稳老气,还蓄了一脸络腮胡,跟他旁边白衣风/流的长辈比起来,不仔细看还以为他才是年长那个。
宋流筝简短介绍:“我师兄娄嵊,徒弟詹浩言。”
云杳目光在那娃娃脸络腮胡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心道:这就是欧阳景岱提到过的詹浩言。
宋流筝见她多看了眼詹浩言,误会她将二人搞反,解释道:“浩言长得年轻,怕自己不能服众,所以打扮比较成熟。”
云杳笑笑道:“什幽城云杳。”
娄嵊一愣,有些讶异地看向宋流筝。
詹浩言反应极快,道:“云城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云杳道:“倒是远迎了,宓姑娘告诉我宋门主不在神女峰,想必她也没有告诉你们我来过的事。”
詹浩言和娄嵊方才一进来就看见了地上的宓清涵,但见宋流筝突然回来不说,还站在旁边任由宓清涵就这么趴着,他二人一时搞不清情况,便没有贸然动作。
现在云杳提到宓清涵,詹浩言顺着她的话问道:“宓清涵犯了何事?师父您怎么和云城主一起?”
宋流筝冷笑一声:“我早就回来了,只是被宓清涵暗算,关在了千寒洞中,要不是云城主,我只怕得一辈子待在那里了。”
“什么?”娄嵊三人异口同声惊呼道。
“宓清涵,她怎么敢!”戎思萌怒意上头,直接给了地上的宓清涵一脚。
娄嵊眼神一暗,目光转向宋流筝,正好与她对上,见宋流筝微微摇了摇头,才暗中松了口气。
宋流筝花了点时间将所有事简单与在场的同门说明,娄嵊皱着眉头道:“‘无常煞’,纪家,『九霄』……他们是想复刻百年前的‘九州之祸’,趁乱在江湖中占领一席之地?”
云杳闻言挑眉,不愧是活了七八十年的人,即使已避世多年,看问题还是一针见血、直击要害。
“他们要的应该不止一席之地,估计是想直接称霸武林吧。”云杳道。
詹浩言觉得不可思议:“纪家也就出了一个『儒尊』纪山青吧,他们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直接一步到位称霸武林?”
说到这里他看向宋流筝和娄嵊:“师父师伯,你们那时候的天下第一心里这点数都没有吗?他不会觉得就算纪家在背后搞的这些事都暴露了,单靠他一人也能让整个江湖的苦主都俯首称臣吧?”
江湖比起朝堂,确实更依赖个人的武力,但也不是说只要拥有了绝对的武力就可以胡作非为,江湖人虽然嘴上说着不耻以多胜少,但实际上对人群起而攻之的事还少吗?
宋流筝道:“纪山青可不是天下第一,当初『三尊』并未分出胜负,硬要说的话,忘尘更可能成为第一。”
“师父,这是重点吗?”詹浩言被噎了一下,叹口气道。
宋流筝狡黠一笑:“让你们放松一下,天还没塌下来,你们都太紧张了。”
紧接着她正色道:“就像浩言所说,纪家和『九霄』即使得逞,他们也在江湖立不稳脚跟,以我对五十年前的纪山青的了解,我不觉得纪山青会自负到觉得他可以把所有的一切都出自妥当,我记得纪山青是个很谨慎的人。”
“可纪家就是这么做的。”云杳道。
宋流筝道:“所以刚才我才没说这个。”她目光转向娄嵊,“师兄,你觉得呢?当年你也与纪山青有过一些交集。”
娄嵊思考了一会儿,道:“我也不觉得纪山青会这般自大,自大之人坐不到太傅的位置。”
宋流筝看向云杳,音色若冰:“我个人认为,纪家的所作所为,纪山青可能不知情。”
云杳思忖片刻:“我找个机会,去见见这位『儒尊』。”
宋流筝道:“他当年的武功已跻身顶尖,如今怕是已臻至化境,以你现在的功力,恐怕还不是他的对手。”
巫山镜门收徒本就只收万里挑一的天才,宋流筝能坐上巫山镜门门主的位置,若非退出江湖太早,她又是个懒散的性子,只怕正道『三尊』与魔门幽冥二帝及魔道第一人互相制衡的格局,早已改写。
所以不动手便看穿云杳修为深浅这种事,宋流筝自然也办得到。
云杳微微勾唇:“当然不是现在,现在还有更紧急的,我们得确定一下纪家搅乱江湖的事,有没有朝廷在背后做推手?”
说完她走到宓清涵面前,出手解了其哑穴。
身份暴露的宓清涵也不装了,云杳下手太重,她现在全身都疼,她龇牙咧嘴骂道:“你们几个脑袋够砍的?竟敢这么对姑奶奶我!你们知道我姑父是谁吗?你们这些贱民……呜呜!”
云杳两根手指捏住她的下颚,手指一拧卸掉她下巴的同时,另一只手轻轻一晃,手里瞬间多了把夹杂着树枝草根的雪,接着云杳把雪塞她嘴里,道:“太脏了,洗洗。”
宓清涵喉咙里发出嗬嗬哀鸣,却越过云杳死死瞪着站得远一些的宋流筝,仇恨的情绪几乎要倾泻出来。
宋流筝觉得好笑,揍人的、往嘴里塞雪的都不是她,她教导宓清涵二十年,还被宓清涵恩将仇报暗算,宓清涵究竟哪来的脸仇恨她?
她这么想着,也就问出了口。
宓清涵将嘴里的渣滓吐干净,才喘着粗气恶狠狠道:“二十年,你也知道那是二十年!我给你们巫山镜门当牛做马二十年,你却连一星半点长生不老的秘诀都不告诉我!”
她看着宋流筝和娄嵊年轻的容颜,又看看詹浩言需要留胡子才能掩盖几分的稚气,心里的怨恨骤然达到顶端,面容也随之扭曲,状若恶鬼狰狞,若非穴道被封动弹不得,她估计能跳起来撕了这群口口声声把她当徒弟、当师妹,却对她严防死守,不肯透露一点巫山镜门最大秘密的伪君子。
娄嵊闻言,面露愕然,宋流筝更是在惊愕中感觉到一丝好笑,詹浩言和戎思萌张大嘴,都不知道该作出什么样的反应。
最后还是云杳出声问道:“谁告诉你巫山镜门有长生不老的秘诀的?”
她见宓清涵仍旧死死盯着宋流筝的脸,好笑道:“夏虫不可语冰,你以为宋门主能保持年轻的容貌是因为巫山镜门有长生不老的秘法?”
“难道不是?”宓清涵表情狰狞,“我姑姑的武功并不比她差,却要用尽手段才能维持容貌,而她宋流筝却可以什么都不做,就一直顶着这张二十多岁的脸,凭什么?”
“习武修心,正儿八经自己一步步脚踏实地修炼上去的武功修为,都有延年益寿、延缓衰老的作用。巫山镜门的武功或许比其他功法更具驻颜功效,但这功效大概还是建立在修习者原本的好底子上的。”云杳道,“就算是不会武功的普通人,也有二十岁面生皱纹者和四十岁肌肤吹弹可破者,人与人之间有差异不是常事吗?你姑姑需要用尽手段才能维持容貌,只能说明要么她说她武功不输宋门主是在吹牛,要么她本身底子就不好。”
她看了看詹浩言和戎思萌,继续道:“想来巫山镜门收徒对外貌也是有一定标准的,比如要求面部平整、皮肉贴骨?”她最后一句问的是宋流筝。
宋流筝肯定了云杳的猜测,坦然道:“我派开山师祖十分以貌取人,所以我派收徒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容貌一定要上佳,像云城主这样的就是我派争着想要的人。”说到这里她还不忘调侃一句。
然后对宓清涵道:“说句实话,宓清涵,你的相貌其实并未达到我派收徒的标准。”
宓清涵的脸色比嘴里被塞雪的时候还要难看三分。
“好了,你的疑问我们为你解答了,现在来说说我们的问题吧。”云杳手指一翻,薄如花瓣的冰绢出现在她双指间,微微闪烁的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