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蜕壳
天刚蒙蒙亮,王大苗就醒了。
火堆还剩一点暗红色余烬,艾草的苦香还没散。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先摸自己的右腿——伤口结痂结得紧实,边缘不红不肿,体温退了。图谱扫了一遍:愈合良好,无需换药。
他把铁皮桌从棚子里拖出来摆在空地中央,用水冲了一遍桌面,然后把包袱里的药材一样一样摆开。黄芪码左边,当归码右边,黄连、金银花、花椒、干姜、艾叶、马齿苋干粉,用不同的树叶垫着分开放。又从溪边捡了几块扁平的石头当药臼,用碎木片削了七八个小牌子,用炭条歪歪扭扭写上字:
发热·此列
外伤·此列
肠胃·此列
蛇虫咬伤·此列
其他·此列
周丰收拄着树枝走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铁皮桌像个村口卫生站,王大苗站在后面捋袖子,面前竖着一排手写牌子。周丰收愣了三秒:"……你这比我们村卫生院还讲究。"
"村卫生院不开方子之前先翻《本草纲目》,"王大苗把脉枕(一块包了布的木头)摆好,"我脑子里自带。坐下,我先看你的肋巴骨。"
周丰收乖乖坐下,王大苗隔着衣服摸了一圈——错位的地方没再恶化,骨痂已经开始长了。
"还行,别剧烈活动,继续嚼艾叶。"王大苗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
第一个病人是昨晚那个中年女人,她扶着弟弟走过来。弟弟腿上的溃疡面边缘发黑的部分明显收缩了,恶臭也淡了,表面覆了一层薄薄的干痂。王大苗蹲下来看了看,图谱显示:感染控制有效,继续外敷,三天可收口。
中年女人腿一软就要跪下。王大苗伸手拦住:"跪完了去帮我捡柴。南边林子边上那种干枯的树枝,多捡点。"女人连声应着跑了。
旁边排队的人一看,效果立竿见影,纷纷往前挤。王大苗把第一个木牌推出去:"发热的先过来,其他的往后站。谁插队今天不看了。"
人群立刻老实了。周丰收在旁边搬了块石头坐下,主动揽了个活:"我帮你磨药,你说磨哪个。"
"行。"王大苗把捣药杵丢给他,"黄连,先磨二两。"
第一个发热病人是小张,三十来岁,右胳膊从手肘到肩膀全肿了。王大苗看了一眼:"被什么东西划的?"
"昨天砍树枝的时候蹭了一下,不深啊,就破了层皮!"
王大苗凑近伤口闻了闻——一股淡淡的酸涩味,像是某种藤类植物的汁液。图谱标注:毒藤,接触性皮炎。半边莲+蒲公英捣敷可愈。
王大苗抬头看小张:"你昨晚是不是用那棵带白汁的树擦了屁股?"
小张脸一红:"我……我就擦了擦汗!"
"树汁过敏了,回去半边莲捣碎敷上,明天消肿。敷完把衣服洗了,别蹭第二次。"王大苗把半边莲丢给他,"拿一根绳子换。"
小张翻遍兜找出一截鞋带,王大苗收了。
下一个是李大妈,五十来岁,蹲在队伍里浑身打哆嗦。王大苗伸手一摸额头——烫。再看眼白,微黄。
"烧了几天?"
"三天了,一阵冷一阵热,恶心,吃啥吐啥。"
图谱扫过:非典型疟疾,蚊媒传播。青蒿素类植物可治——青蒿,路边就有。
王大苗从包袱里掏出一把干透的草叶子递给李大妈:"青蒿,回去煮水喝,煮开之后小火再熬十五分钟。一天喝三碗。另外——"他指了指李大妈脚边的水壶,"你这水壶里水从哪儿打的?"
"就……那边溪里。"
"溪水不煮开别喝了。那边有片薄荷,摘两片泡水里,杀菌。"王大苗收了李大妈递来的一小块磨刀石,记在账上。
队伍往前移。小胖是被他爹提溜过来的,十二岁,脸煞白,人软得像面条。他爹急得满头汗:"大夫他拉了三天了!"
王大苗掰开小胖的嘴看了一眼舌苔——白腻厚浊,嘴巴里一股酸腐味。
"吃什么了?"
"喝了那个溪水……喝了挺多。"
"细菌性痢疾。"王大苗从药堆里掰了一小块黄连递给小胖,"嚼了咽下去,苦也得嚼,嚼完半小时别喝水。明天如果还拉再嚼一块。另外——"他抬头看小胖他爹,"你儿子的水壶,刷干净。不刷干净吃了黄连也白吃。"
小胖咬了一口黄连,苦得眼泪哗哗往下淌。他爹在旁边急得直搓手:"他就怕苦……"
"怕苦就别喝生水。"王大苗低头记了一笔:小胖,黄连一小块,换半捆干草。
刘姐是最后一个排发热队的,三十五岁,精神明显恍惚,眼圈发黑,坐在石头上屁股还没挨实就开始叹气。王大苗看了她一眼,伸手搭脉——弦细,肝气郁结。
"多久没睡好了?"
"……上岛就没睡好过,天天做噩梦,梦见那个蜈蚣爬过来。"
"你月经多久没来了?"
刘姐一愣:"你咋知道……"
"脉象上写着呢。"王大苗起身走到林子边,从一棵老树皮上掰下来两块干枯的树皮——合欢皮,镇静安神的。又从包袱里抓了一把酸枣仁。两样包在一起递给刘姐:"煮水喝,晚上睡前一碗。另外——"他压低了声音,"蜈蚣不来你做梦,它来了你也做梦。都一样。别自己吓自己。"
刘姐攥着药包,眼眶有点发红。她摸出一卷纱布塞给王大苗,转身走了。
王大苗把纱布收好,刚想坐下来歇口气,营地门口传来一声喊:
"王大夫!林子里那个东西又爬了!往南边去了!但是它——它留了东西!"
王大苗把手里的水碗放下,起身往密林边缘走。身后呼啦啦跟了一串人。
密林边缘的灌木丛有一片被压倒的痕迹,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上面碾过去。痕迹末端,土面上半截黄褐色的东西——半透明、干瘪、节段分明,触角还连着。
王大苗蹲下来。
蜕壳。
一米多长。表皮已经干裂了,但形状完整。图谱在他脑子里飞速扫描:中华大蜈蚣亚种,变异体。蜕壳完整度约40%,蜕皮完成时间——昨夜凌晨。状态:刚蜕完皮的新个体,活力更强,攻击性更高。
他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蜕壳表面,壳脆得像纸,一碰就碎。
"妈呀一米多……"身后有人尖叫了一声。
"这活不成了!这岛上住不了了!"
"它蜕了壳是不是变大了?!"
王大苗没理那些声音。他小心翼翼地把能收集的蜕壳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用手帕包好,塞进包袱里。旁边还有人哭着喊"跑吧",他这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慌什么。"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蜕完皮的蜈蚣最少三天不进食,忙着恢复外壳硬度。它这三天不会主动靠近人。"
韩哥从人群后面挤过来,皱着眉头看那半截土里嵌着的蜕壳残片:"你咋知道得这么清楚?"
王大苗把包着蜕壳的手帕在手里掂了掂:"蜈蚣入药,我从小到大扒过一千多条。蜕皮期的蜈蚣虚得很——你现在进去踹它一脚,它跑得比你还快。"
人群里有人松了口气,但又有人小声问:"那三天之后呢?"
王大苗把蜕壳收进包袱最底层。
"三天之后,我已经找到它窝了。"
午饭前,营地的队伍刚散了一半,林子对面又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个光头壮汉,肩膀宽得像门板,但面色发青;他身后一个瘦高个拄着拐杖,右腿歪着;最后面是一个年轻女人,胸前用布条兜着一个婴儿。
光头壮汉走到空地边缘就停住了,目光扫过铁皮桌上摆开的药材,最后停在王大苗身上。
"听说这边来了个大夫?"他说,"我们南边营地三十多号人,病的病烧的烧,扛不住了。你们这有人会治?"
王大苗正在给一个外伤病人缠绷带,头也没抬:"会治。但你们南边的人自己过来,我不过来。"
壮汉往前走了一步:"我们那边有铁皮、有绳子、有半桶柴油。你过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