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登岛·百草换天下
木筏触到沙滩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王大苗跳下来，赤脚踩进沙子里。沙子是白色的，细软，带着中午晒过之后的温热。他脚底板刚挨上去，脑子里图谱就弹了一条信息：沙质细腻，含二氧化硅为主，适合制作玻璃或陶器。药材加工可用作研磨介质。
他把这句话默默记在心里，转身把包袱扛上肩，又伸手把周丰收从木筏上拽下来。
周丰收站不稳，肋骨断了三根的人能扛到现在已经是命硬。王大苗从包袱里抠了两片干艾叶塞进他嘴里："嚼着，止痛活血。"周丰收含含糊糊嚼着，脸色从煞白转成了灰白，好歹站住了。
岛比从远处看大多了。沙滩往里走不到二十步就是灌木丛，再往上看是密密麻麻的热带植被，椰子树、榕树、铁线蕨纠缠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叶的厚重气味。鸟在头顶叫，声音很尖，像金属刮擦。
王大苗深深吸了一口气。
图谱疯了。
金银花——东北方向十五米，缠绕在灌木上。
车前草——脚下就有，被踩扁了。
蒲公英、半边莲、薄荷、鱼腥草、紫苏、艾草、苦参、地肤子……
他站在原地愣了三秒钟。太多了。他从爷爷的药圃到大学的药材标本室，从来没见过一个地方能同时长这么多种草。这岛的物种密度高得不正常，像有人专门种过一样。
"大苗，你愣啥？"周丰收拄着一根断树枝喘气。
"我在数钱。"王大苗收回目光，把裤腿卷高到膝盖，露出右腿上已经结痂的伤口，"走吧，先找个落脚的地方。你说岛上有个交易市场？在哪儿？"
周丰收指着岛中央偏南的方向："往里走大概二十分钟，有一片空地，以前好像是个废弃的渔村营地。有人在那边搭了棚子，拿物资换劳动力。"
"走。"
二十分钟的路，王大苗捡了十七种草。他把叶子揉碎了闻，把根茎掰断了尝，图谱在他脑子里录了满满一页，标记了位置和采收日期。路过一条小溪的时候他蹲下来喝水，顺便掰了一块溪边的泥土放在舌尖——微酸，含腐殖质高，种姜和半夏的好土。
他还从溪水里捞起一块半透明的石头，图谱显示是石英结晶，可以当放大镜用——放在太阳底下聚光点火的那种。他把石头揣进兜里。
周丰收看着他一路上像个拾荒的一样走两步蹲三步，忍不住问："你这到底是上岛求生还是上山采药？"
"有区别吗？"王大苗把一株干枯的艾草扎成捆别在腰带上，"我采药就是求生。你看那边——"他抬下巴指向前方不远处的一片空地。
空地确实是个废弃营地，几间铁皮棚歪歪扭扭支着，地面被踩得硬邦邦的，中间有个火塘还冒着青烟。二十来个人稀稀拉拉蹲在棚子周围，身上破破烂烂，表情麻木。空地中央一张铁皮桌子上摆着几瓶水、半袋大米、两把匕首，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迷彩裤的男人，膀大腰圆，脖子上一道疤。
王大苗一眼看过去，图谱扫了一遍那个迷彩裤男人——目测三十五岁左右，面色潮红，眼白发黄，嘴唇干裂。肝脏湿热壅滞，小便不利，典型湿热型黄疸。病程至少一周。
"市场"的规矩很简单：交物资给"老板"——迷彩裤男人自称姓韩，别人叫他韩哥——然后韩哥安排你干活，给你分配水和食物。不愿意交物资的，别留在营地里，自己去外面自生自灭。
王大苗走进空地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了——准确说，是聚到他背后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上。包袱太大了，防水布里隐约鼓出来好多硬块，一看就有东西。
韩哥眯眼看着王大苗走进来，没站起来，只是把手肘撑在桌子上："新来的？包袱里什么？"
王大苗把包袱放在铁皮桌旁边的地上，解开来露出一个角。黄芪、当归、黄连、花椒，还有一小袋雄黄粉。
人群里有倒抽气的声音。这几天岛上有人发烧、有人被蚊虫叮得浑身溃烂、有人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拉肚子拉到脱水，药比水还金贵。韩哥的目光也沉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成那种"一切都在我掌控中"的表情。
"药材。"韩哥说，"行，有价值。你想换什么？"
王大苗把包袱重新系好，没回答。他在看蹲在角落里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嘴唇发紫，脸肿了一圈，胳膊上密密麻麻的红点。图谱弹出来：过敏性荨麻疹，合并轻微感染。蛇虫叮咬所致，约两天前发作。
他又看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抱着胳膊打冷战，大夏天裹着一件脏外套还在抖。图谱：寒热往来，疟疾样症状。非典型疟疾，可能由岛上的变异蚊媒传播。
王大苗收回目光，看向韩哥："你这儿，发烧的人多不多？"
韩哥愣了一下："……多又怎么样？"
"我这包袱里有柴胡、有黄芩、有半夏，"王大苗指着包袱一个角，"配一起熬一锅，能退一半人的烧。你拿水换我一包药，你赚大了。"
韩哥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小兄弟挺会算账。行，我给你两瓶水，换你一把那个——"他指了指包袱里露出来的金银花。
"不换。"
韩哥的笑容僵了："你什么意思？"
王大苗把包袱背回背上，转身面向空地上那群人。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叫王大苗，医学生。我懂草药。你们谁有伤口、谁发烧、谁拉肚子、谁被虫子咬了，拿东西来换——吃的、喝的、铁锅、刀、绳子、布。我随诊随治，不收中间商差价。"
"中间商"三个字咬得很重。空地上一片安静，韩哥的脸色从红转紫。
一个中年女人先站起来，颤抖着递过来半瓶水："我……我弟弟腿上烂了一块，你能治吗？"
王大苗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她弟弟的腿——溃疡面鸡蛋大小，边缘发黑，恶臭。图谱：坏死性筋膜炎早期，弧菌感染扩散。
"能治。"王大苗从包袱里掏出马齿苋干粉和煅烧过的藤壶壳粉，又撕了一块干净布条，"当场敷。但你得再加一条绳子给我，你这瓶水不够。"
女人从兜里翻出一截攀岩绳。王大苗接了，开始清创敷药。动作快、手稳、眼睛都不带眨的。旁边的人围过来看，有人小声嘀咕"真能治啊"，有人喊"大夫你看看我手腕上的包"。
王大苗头也不抬："排队。先把东西亮出来，我按优先级来——快死的先救，感冒的往后排。"
韩哥站起来，铁皮桌子被他拍得哐当响："你小子他妈在我的地盘上跟人交易？"
王大苗敷完最后一个药，把女人那半瓶水拧开喝了一口，这才转头看韩哥。他打量了韩哥两秒，忽然伸出右手："韩哥，来，我给你号个脉。"
韩哥一愣："号什么号，我又没病！"
"你眼球黄了。你自己不知道？"王大苗声音淡淡的，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五六个人听见，"肝区有湿热，尿黄，舌苔厚腻。你不治，再过十天半月整个皮肤泛黄，到时候连喝的都咽不下去。"
韩哥的嘴唇动了动。他没反驳，因为王大苗说的——全中。他最近确实尿黄，眼睛白的地方发浑，但他以为是喝水少上火。
空地上一片寂静。王大苗的手还伸在那里，四根手指并拢，等着搭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