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心明镜
“她约我去妙京斋，我亲眼看见她和一个陌生男人相拥在一起。”
“她告诉我，那人是她在柳家坡的娃娃亲，当年他们一起进京，半路上就走散了，这些年一直遍寻未果，那几年她在莳花院都打听不到人，一直以为他死了，不想，半年前竟又在街上重逢。”
“那男子早已改名换姓，过了科考，娶了伯爵的女儿做妻，转头遇见她竟然旧情重燃，欲带她回府做妾，他妻子不从，他就要辞官回乡，连日子都定好了。”
“你是说佛会那日柳……”
“程滦！”
身旁的人忽然头一捣要往前摔，苏顺慈忙伸手将人捞住，谁想他腿打弯脚一绊，两人直接齐齐往后摔了一大跤。
“扑通！”
苏顺慈费力将他推开，揉着肩头坐起来，往一旁看去，程滦身上忽然就烫地厉害，双颊泛起潮红，呼吸又急又粗，怎么看都像是……
苏顺慈皱眉打量周围，环视一圈，视线停留在墙面蜀葵的壁画上，正要起身，程滦忽而踉跄着撑坐起来。
“程滦？”苏顺慈用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忽然就被他钳住手腕，滚烫的指温瞬间在苏顺慈的腕上腾升，向来温和平静的眉眼此刻满带侵略的盯着她，眼底翻涌的欲望，似要将她拆吃入腹。
“你放开我，”苏顺慈拽住他禁锢自己的那只手，试图挣开，哪想他力气大得出奇，竟直接扑了上来，苏顺慈反手抽了匕首抵过去。
利刃割破衣衫触及皮肤的一瞬间，程滦倏地停下动作，眼底涌出一分清明，只一瞬的清醒，他立刻狠狠往匕首上撞去，刀尖没入血肉，殷红的血瞬间洇湿他的肩头，顺着刀身“啪”砸到了苏顺慈的侧脸，粘稠温热的血沿着下颌晕进她的耳廓。
程滦摔下来的瞬间苏顺慈也松了刀，冷刃隔在两人胸口之间，程滦的头垂在她肩膀上，声音喑哑，“对不起。”
苏顺慈紧紧蹙着眉，眼底翻涌着复杂的神色，她沉了口气，把身上的人挪开，屈腿坐起。
掌心发硬，唇色红紫……他恐怕不只是被下了迷情药这么简单。
苏顺慈起身靠近墙边，丛丛蜀葵自墙根蔓延至墙顶，浅紫深红，明妍鲜丽。
“檀木香？”她用手轻轻划过墙壁，指尖带下熟悉的气味，因之檀香太过常见，方才进屋时她并未觉得奇怪。
但一个久置不用的厢房，怎么还会留有这么清晰的檀香。
“蜀葵……”她盯着墙上那朵朵妍丽，旧时有文人好采蜀葵叶研磨成汁，与竹纸相涂制为葵笺用于题字唱和。
是汁液！
她掏出程滦之前给她随身携带的迷药，捂住口鼻，打开瓶塞把药大范围的撒在墙上，壁画中原本紫红的花瓣顷刻变得猩红。
他们果然在墙上涂了乌蔹汁，乌蔹汁呈紫红色，而迷药里多有草乌，撒到乌蔹汁上自然显出猩红之色。此物喜水，多生在密林深处，根茎俱有催情、致幻的药性，以明火催烤其汁液产生的气味，不仅能够催情更含有剧毒。
中毒者莫说解不解得了这迷情药，就算是解了，不足半个刻钟，照样暴毙而亡。
“呵，”苏顺慈冷笑一声，低压着声道，“好算计啊，”
“怪不得是一间闲置已久的厢房，满屋子乌蔹汁绘的画，但凡有个人举着烛火走进来，何愁不能在这种地方杀人于无形呢。”
她垂下眸，一双眼冷得如霜，地上程滦失血不止，已近昏迷过去，“如果不是我，你会死在这儿吗？”
如果不是她，他忍辱负重跟着太子，或许真成得了一代权臣也说不定。
可惜，我们从来没有如果。
苏顺慈捡刀划开手掌，寸长的血口渗出乌色的血珠，她攒紧拳，将血一滴一滴地滴进程滦嘴里。
铜盏里的烛光炸了又炸，夜风吹得门窗吱呀作响，程滦唇色转淡时，厢房的屋门突然被叩了叩。
“苏姑娘可还在吗？”
是容姬。
“何事？”
“大人问完话已经回去了，姑娘与公子既然是大人委托而来的，二位若有什么吩咐，奴家定无有不应的。”
‘咚咚’
“姑娘？”
“姑娘，您没事儿吧？”
屋里再没传来声音，容姬侧耳微微一顿，抬手抚门正欲推开，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一袭水绿色的衣裙站定，抬起嘴角冲容姬笑笑，“这屋里闷得慌，刚去开了扇窗，没听见外面声响，娘子刚才说什么？”
“这样啊，”容姬不经意地往屋里瞟，程滦竟也好端端地坐在桌边，玩转着手中玉扇，“王大人已先行离开，嘱咐奴家听候二位吩咐，不知……”
“那劳烦娘子送些纱布和金疮药来吧。”
容姬微微一诧，苏顺慈随即指向屋里的人，“他不小心跌碎了茶盏，割伤了手，娘子放心，茶壶钱我们会赔的。”
“噢，这倒不必，区区茶盏算得什么，还是程公子的伤要紧，我这就命人去取药。”
“那就麻烦容娘子了。”
苏顺慈笑着送走人，转身‘啪’地关门回房。
“容姬的话可信吗？”苏顺慈低眸看向为自己包扎掌心伤口的程滦，脸色惨白，动作轻柔，“好了，”她止住程滦一遍又一遍清洁上药的动作，“包上吧。”
程滦叹了声气，终于扯起纱布，“七分真，三分假”
“他们既然早有预备我们会来，自然有想借我们的手去做的事，或者说，借王绥之的手。”他系好最后一个结，抬起头来，“据我所知，石青山在政事上的才学远不如那篇他在春闱场上泛纸而谈的《农本论》。”
“如果入仕之后的‘石青山’当真精于农学，他背靠龚斯年，何苦兜兜转转这些年只能谋个太常寺的职位。”
“那日，太子令我候于景和寺后院听令，却不说到底何事，只留了四个字：别出乱子。”
“我亲眼看见石青山把柳妙意带走，追上去时人已经死了，接着就是你在林中被追杀，一切发生的都太过巧合。”
“你还记得太子让我遣人送到二叔府上的那封信吗？”
苏顺慈记得信上那画，“蘼芜？”
“古乐府有诗言‘上山采蘼芜，下山遇故夫’。”
“想来，我们的太子殿下与莳花院这位容娘子交情匪浅呢。”
‘嘎！嘎嘎！’
窗外，黑羽乌鸦急切地扇动翅膀冲着程滦叫声。
“它说什么？”苏顺慈转首问。
程滦略一沉眉，“容姬换了衣衫从小门坐船走了。”他起身拉起苏顺慈的手，“走，翻窗跟上去。”
夜，明月高悬，枝桠生芽，在阵风中微微颤抖，二人翻窗而下，一路沿行街巷屋檐，来到旧府大街一处吊满长柄戳灯的高门大院。
龚国公府。
府内书房前，一身黑袍的女子叩门而入，门扇带起的风掀出一角淡色紫衫。房梁屋脊上，一黑衣男子正俯身贴着瓦片，试图撬开缝隙。
“咻！”
黑衣男子突然被一高一矮两抹身影按下，堵住嘴。
“又见面了，王大人。”蒙面人马尾轻晃，扯下面罩。
程滦？
那另一个是……
“嘘，仔细听。”苏顺慈指指屋檐下，令人耳熟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却不复那般柔媚。
王绥之卸了力，两人也将他松开，他默不作声地接着撬开那块瓦片，两道身影立刻进入三人视线，那尖锐的交谈也接着放大开来。
“殿下不希望国公爷惹太多麻烦，眼下时节，保不保全的，还是放手吧。”
“你说得容易！”
“这府里上下二百一十条性命，陛下岂能放得过？她若知道我和你们攀扯，明日的太阳你我都见不到！”
龚斯年冷哼一声，压低眼瞳，“若是荣家也被牵扯进来，这京都城里谁都不会好过，如此，三殿下也无动于衷吗？”
三殿下？容姬背后的人是李永成？
苏顺慈微攒掌心，凑近视线。
屋内，容姬闻而无声，少顷，低头轻笑，语气变缓，“所以啊，殿下特请我来告知国公爷一句话，偷梁换柱，莫叫人知。”
“如果已经有人知道了呢？”
“那就杀了，”容姬极快地勾起嘴角，“杀了他们。”
屋内话音刚落，忽有利箭破空声‘砰’地打穿瓦片射进王绥之的肩头，他被箭力带地重重往后一仰，跌落屋脊前的一瞬，程滦飞身将人拉回站稳。屋内接着连射数箭，击碎瓦片炸在空中，苏顺慈抽出腰带旋转遮挡，掩着二人，退跃到后房屋脊上，四周树上，七八个弓箭手忽然现身拉弓，齐齐对准房顶半树海棠旁堪堪被遮住身影的三人。
不远处，书房屋脊翻跃出一熟悉的黑甲身影。
“金乌手？”程滦蹙眉，正要将苏顺慈拉到身后，她突然‘唰’地站起来，往前大喝，“喂！”
“你有完吗？夹尾巴跑的落水狗没当够跑这儿来找痛快？”
“没有这把弓，你算什么东西？”
萧瑟夜风下，黑甲的衣袍瑟瑟发抖，金色箭羽拉紧弓弦，蓄满了怒气。
下一秒，三箭连发。
苏顺慈当即踢飞数个瓦片，利箭击碎瓦片，直冲三人而去，苏顺慈竟往前一个跃步转身借惯性握住箭羽将其甩飞，同时用刀打飞碎片，只听四周阴暗处几声低喝，三四弓箭手从树上摔下。
而金乌手的第二箭紧跟而来，不及苏顺慈反身防御，程滦一个箭步上前徒手接住箭身，极快的冲击力使他右手在箭身上划出长长一道血迹，染着青色毒液的箭头堪堪停在他眉心半寸。
不稍一瞬而来的是第三只箭，此刻，四周万箭齐发，苏顺慈反手拉程滦后退，左手高高掷出一颗铁球，精准地撞上第三只金羽箭。
“砰！！”
巨大的火光在国公府上空炸起，火星点子如风过花散一般落向四周，烈火瞬间燃起，狡黠无声的大院霎时响起惊喊，“走水了！救人啊！”
“快救人啊！”
火光烟雾后，手无对敌寸铁的三名夜行人，早就不见了踪影。
龚斯年捏紧拳头，看着空无一人的屋脊与腌臜乱叫的府院，脸黑如阎王，他大喝一声，“给我追！”
刑部。
官衙后院通往地牢的青石板路上，一高一矮推着一瘸子，不急不缓地往前走。
“大人为何带我们来这儿？”
王绥之右肩被箭头刺穿，路上，程滦找了辆运菜的板车叫他靠坐下，出手替他折了箭，苏顺慈也给他喂了药，自上次金乌手出现后，她便随身带着青云阁的解药，此刻王绥之毒性虽解，但外伤未疗，却非叫两人推着他往刑部地牢来。
他深吸着气缓声回答苏顺慈，“龚斯年既想杀人灭口又想给自己留后路，他不会追到刑部来，前日结案时，我已寻了由头悄声遣散各处眼线，只余两名亲信看守地牢。”
“我自知此案蹊跷，必有再查之日，没想到就在今天。”
“柳仲…不是已经转交京兆尹了，单审石青山一人，能在一夜之内套出二人身份互换的实情吗？”程滦推着车把手往前走，问道。
“除了柳仲，还有一人能证明石青山的身份。”板车里的王绥之出声回答，话音刚落，车轮一涩。
“谁？”
月光轻轻悬在王绥之的睫毛上，他道，“武远伯爵独女，柴幼菱。”
夜，更重露深，瓶里水仙花垂着叶，香气弥漫整间牢房。
“大人是怎么把石夫人请来的？”苏顺慈仰头看向四周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