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秽土恨(四)
楼元盎没理她,她却喋喋不休道:“你借刀杀人,想杀了我,他们却恶向胆边生,把你也吞了。”
“闭嘴。”
“哼哼,威胁我的时候很威风嘛,现在还不是……”
“听不懂人话?想嚷嚷,出去叫。”
姚氏住口。
她当然也不想被抓到,毕竟楼元盎或许还有搏一搏的可能,她却是必死无疑了,楼家要杀她灭口,狗屁知县范永材要吃她财产,整个栾平县有头有脸的人物没一个愿意放过她的,上天入地,处处都是她的死门。
她只能跟紧了楼元盎。
耳边终于清净,楼元盎专心致志注意起四周的动静,过了很久也没有搜人的征兆,这才勉强松了一口气。
但姚氏就好像见不得她放松一样,忽然问道:“阿胜好吗?”
楼元盎不答,只专心要去听逐渐逼近的脚步,而身边的姚氏还在问:“他过得还好吧毕竟……”
楼元盎捂住了她的嘴。
旋即,虎口剧痛。
一阵冷汗瞬时溢出了皮肤,楼元盎整个人都颤了颤,差点把舌头都咬破了,硬是憋住了喉咙里的怒骂。
但姚氏报复她,居然更加用力地咬了下去,浓重的血腥味顿时充斥了狭小的空间。
楼元盎的身形都稳不住了,搭在她背上的一块湿沉的木条就这么歪了歪,即刻引来了外人的注意:“老条,什么声音啊?”
姚氏终于知道怕了,松了牙口。
楼元盎吐出一口气,听外头有人回应:“没什么声音,耗子吧,啃吧啃吧,若不是朝廷给粮,我也得啃这些木头。”
“唉,你说今天是什么日子,县里居然派了这么多粥,还不限次的,我偷偷抢了三碗,虽然一碗米粥半碗沙子,他娘的还有石子,差点崩坏老子的牙。”
“有得吃就不错了,你瞧瞧这火,这么大,都是那些个杀千刀的搞的,现在救有什么用,那点子霉米,早就烧光了……”
“你不知道今天看见那范永材,肚子又滚了一圈吧?跟着那他娘的姚寡妇在上头逍遥,真是杀千刀也不解恨……”
外头骂了起来,怎么难听怎么骂,楼元盎抱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忽然听姚氏吸了吸鼻子。
居然哭了。
还哭出了声!
“这谁在哭?总不是耗子成精了?”
“好像是从后面传来的……”
楼元盎一个头两个大,又听见外头议论起来,顿时连向姚氏发难的心思都熄了,全神贯注打算应对外头的危机。
催命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忽然,姚氏站了起来,哗啦啦所有木条都散到了地上,楼元盎也暴露在了来人的视线里。
“他妈的是女人!还是两个!”
“耗子精啊!”
“见鬼了!”
楼元盎即刻跳了起来。她不想伤这些人,但这两个人男人的惊叫很快就会招来就近巡逻的衙役,她必须让他们闭嘴。
楼元盎攥住了随身的匕首,但她还没开口、来不及动手,突然感觉腿弯一痛,支撑她半个人的膝盖像是突然活生生被人挖了,她站不稳,就这么仓促地栽倒在地。
再抬头时,肇事元凶姚氏一把扔下作案的木棍,飞似的往浓稠的夜色中躲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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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到知县范永材时,主客际遇彻底颠倒。
刚被衙役制伏时,楼元盎脸上还挨了某个男人的一巴掌。这一巴掌很狠,打得楼元盎脑子嗡嗡的半天回不过神,等她看见范永材怀胎九月的硕肚,眼前犹有阴影。
范永材捋着两半鼠须般的胡子,一看见手上鲜血淋漓的楼元盎,不禁笑叹:“滕小姐啊,您跑什么呀?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啧啧。”
楼元盎扬起脸,“范永材,你敢阴我?”
范永材连忙纠正:“不不不,这是哪里的话,这叫风水轮流转,今天到我家。不枉鄙人给那姚贱人伏低做小这么久,终于熬来了您——滕小姐,这个天赐的转机。”
楼元盎冷哼,“转机?范永材,你是打算干完这一票就不干了?高陵距此不过一昼夜的路程,府城距此更不过几个时辰,你敢灭我的口?”
“哈哈哈,什么叫‘灭口’?你懂吗?”范永材将手中的扇子“啪”的一声摔到楼元盎脸上,又点点她挺拔的鼻尖,“这叫‘销赃’啊小!姑!娘!”
他笑:“鄙人当然是想长长久久地干下去,但是这个姚贱人害得栾平空了大半城,老子全部身家、前途都压她身上了,你现在跟我说她背后的靠山不要她了?这是在跟我开什么掉脑袋的玩笑吗?”
他扇尖指天,“赈灾粮掺沙子,说明上头早有大人物要拿咱们这些底下的苦命人开玩笑!这一袋袋的粮,经手了不知多少人,或许是咱们的知府洪大人想要捞一笔,又或许从天下粮仓里运出来时就兑好了沙子,是中央的哪位大人最近手头有点紧……”
“但是啊,无论是谁,最后背锅的都是老子!好不容捏住了姚贱人这个保命符,结果又来了个你滕小姐要砸老子的锅!一个两个的小娘们都想在老子头上动土——”
范永材的扇子抵住楼元盎的喉口,又顺势把她的下巴往上一挑,“想借我的手做掉姚贱人,还用我的财产和我谈买卖,哈哈,你不知道栾平这片地上的一粒沙子都是我范永材的私产吗?”
“啪啪——”
他在楼元盎半边完好的脸上拍了拍,“小妹妹,你还嫩着呢,下辈子多尝几根口口再和我过招吧!”
说完,他抽了扇子,指指背后的熊熊烈火,最后废话一句:“可惜今夜悬水河它老人家不收你,但这仓房还烧着呢,滕小姐可是高陵来的贵客,神通大得很,和这京里的首辅大人都能攀上亲戚,那便请您再显个神通,灭了这把火吧。”
他即刻下令,“拖走!连着那几个药死了的一块儿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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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楼初英第一次来栾平。
当年,在楼彭的书房里无意间翻到了四张陌生的地契,他便撕烂了阖家团圆的假象。
四张地契,一张在禄阳,一张在福南,一张在扬州,一张就在栾平。
这四个地方里前三个都曾是楼彭外放地方装点资历的垫脚之处,少年时代的楼初英短暂地跟着他赴过任,所以他依然清晰记得在这三处宅院暂住的旧事,长则一年,短则数月,每一个地址都藏着独属于他们父子两个的回忆。
灰暗的回忆。
楼初英并不愿过多地回忆,但他还是记了起来,那个时候每座落脚的宅院,都挂在祖父楼鹰腾的名下,而楼彭一旦升迁,旧宅便会被转手出售,而所得资财全都归入楼彭名下。
相当于楼鹰腾变相对儿子楼彭更进一步的奖励。
但这四张地契上的庄家,全是楼彭,购入的年月又恰恰是他离任的时间。
这说明了什么?
他卖了楼鹰腾名下的房产,又用这笔钱几乎是原价将房产买了回来,一来一回,只为了将地契上的署名变成他的名字。
瞒天过海地,改换天地。
母亲掌家,却不管他的私房,且他们这个小家,还从没有拮据到笔笔钱都精打细算。就算有这么一天,楼初英相信,他有那个本事把母亲糊弄过去。
毕竟他曾是户部揽账的能手,现在又是风宪官的头头。
他直觉其中有事,所以挨个令人查了。
然后在扬州,找到了姚氏和她的儿子阿胜。
他希望这个小男孩将来长大胜过谁?
楼初英当即将人掳了,还在那年的除夕夜、阖家欢乐的好日子里,亲自抱了阿胜,到祖父、曾祖的跟前,给他们拜年。
他永远不会忘记楼彭的那个眼神。
他将一辈子咀嚼楼彭的这个眼神。
细细品味他眼睛里的每一种情绪。
他被狠狠地骂了,有生之年第一次被楼鹰腾这么劈头盖脸地骂了,母亲抱着她这天降的长孙、她最得意的长子背着出身高贵的儿媳在外头和一个娼妓生的长孙、她那被吓得哭闹不止的长孙,楼元盎难以置信,却还是在楼彭请出家法、要向他加以棍棒之际,向一直沉默着没说话的楼宗和求情。
那时候他的夫人已经不在了,他一个人跪在一大家子中央。
楼元盎用身体挡着楼彭的棍棒,护住他的脊梁。
楼初英至今还记得那些画面。
滑稽的画面。
但他笑不出来。
因为那样的画面里,楼元盎为了他而哭泣。
楼初英抽出一支羽箭,拉满了手中的硬弓。
“何人造次!”
楼初英纵马越过拦截而来的一对衙役,径直奔往众星捧月间那个大腹便便的首脑。
“范永材,你还记得我吗!”
身后追来的两个护卫将追剿上来的衙役一边一刀砍倒,栾平县因为粮仓起火而尚且喧闹的夜晚,由此陷入了血腥的死寂。
楼初英勒马。
大火将他的脸照得寸寸分明。
但最分明的,是他的嗓音。
“好好想想,你还记得我吗范永材。”
范永材脸上是一片茫然的空白,旋即,往事如潮水,他惊诧起来、惊惧起来,直至冷汗涔涔、两颊苍白。
但他尖叫起来:“逆贼!还不快拿下!”
迅雷不及掩耳间,楼初英就已飞身下马来到他的跟前,而他的手、青筋暴腾的手、沾着血气的手,就这么掐住了他的咽喉。
范永材的脸涨得通红。
兵戈相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