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香料

习武之人，下手没轻没重，翁良质被他的劲带得一踉跄，看在他好心的份上，道了一声谢，转头拿去给何氏围上。

翁良质得了太后特许可夜宿翠平宫，她与冯邑淮有说不完的话，等皇后回宫后，行事见面又有诸多不便，因此她们二人都格外珍惜。只是今日章珞来访，她留在冯邑淮处便不太好走动了，翁良质待不住，就央求何氏陪她到翠平宫外四处走走。

何氏腿有隐疾，一到阴雨天就疼痛不已，到了望都气候干燥，何氏本以为好了不少，加上本身也想到外头透透气，就撇下了一众小丫鬟们，不料天黑得这样快，一不留神就踩空跌下了台阶，还好台阶不高，只是扭到了脚，暂时走不了路。

章珞的随从让出了马，何氏被小心地扶了上去，由随从仔细牵着缰绳。

“天也晚了，来，骑马回去。”章珞好整以暇地在马上让出了些位置，对着翁良质挑眉，一边对着她伸出手。

翁良质笑得甜甜的，将手放进世子掌中，“好呀，那真是有劳世子——”

言语未毕，和章珞交握的手就骤然用力，章珞根本没有防备，下一秒，他们光辉伟岸的世子、英明神武的章珞、一呼百应的领军就这样狼狈地摔到了地上。

翁良质翻身跃到马上，这回换她俯视着章珞，笑得还是那样甜，补上了后半句话：“——有劳世子的马。”

地上有层厚厚的秋叶，泥泞不堪，沾到了章珞金贵的衣服上，然而对着马上那人一副阴谋得逞的模样，他莫名没了脾气，全是甘拜下风的释然，还有几分下次定要扳回一局的好胜心。

“好……很好。”章珞盯着她，饶有兴致地耸耸肩，抖擞着站了起来。

山路险峻，他邀翁良质共乘一骑，虽然是有几分调笑的心，可也考虑到山路险峻狭窄，驭马并不轻松，“这路，你敢骑吗？”

翁良质只给他一个纤丽倔强的背影。论说骑马，她其实不是很会，可她偏不想助长章珞的威风，驾得一声，座下的马便如那离弦的箭蹿了出去。翁良质手心蹭蹭冒汗，贴着马腹的双腿都暗自打着颤，她只能闭着眼，不去看道旁的悬崖陡壁。

风呼呼地刮在脸上，擦过耳朵，冻得如刀割一般。亏得章珞的马是皇帝赐的顶顶好的马，既认得路，又很有灵性，误打误撞竟真平平安安将翁良质送到了崔平宫。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也正是天色暗了，追过来的章珞才没能发现她一脑子门子的汗。

“嗯，这速度，不赖。”他确实生出几分敬佩，小女郎胆色的确过人。

有夜色遮掩，翁良质结结实实地剜了他一眼，等何氏等到了，她便去搀扶着何氏。

“这回又麻烦世子将老身送上来……”何氏话还没说完，翁良质就摇着她的手：“走啦走啦，我已经谢过世子了，看伤要紧。”

章珞对着何氏微笑：“夫人不必客气。”

然而翁良质几乎是半携着何氏，出来迎接的宫人前簇后拥，二人的身影很快就被淹没了。

冯邑淮听闻此事，已是第二日。傅母的腿伤看过了医正，医正说并无大碍，只是不能多走路，冯邑淮就下了命令，不许有人再带何氏出去，只许四五个宫人扶着逛逛园子。

章珞给的披风，是顶顶好的用料，翁良质却用来招猫逗狗，抱在怀里玩。

冯邑淮看着好笑，问：“就这么讨厌世子？”

“是，瞧他那轻狂样，谁不是爹生娘养，就因为他投身了一个好胎，就要以为所有人都要为他所谓的风流倜傥捧场吗？我偏不。”

“那你也收敛些，章珞虽然不拘小节，但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保不齐有心之人会治你什么罪，就凭我，现在可护不住你。”

理是这么个理，翁良质一听她这样说，就道：“好好好，就当是为你。我下次必定恭恭敬敬地供着我们世子殿下。”

她将手里的猫儿狗儿放下去，抖抖披风上的残毛，“我好生收着，下次还他便是——诶，说起下次，你不是要回宫了吗？回了宫，我要再想见你可就得请旨了。”

提起回宫，冯邑淮就心绪丛生，但是却不得不回去，她还有必须要做的事，必须要偿的债。

“说来说去，傅母这腿也伤得好，你让我寻来的药正正好可以夹在傅母的药剂里，也不必你费神去藏。”

一国之后出入宫闱，盘查必不会很严，只是多一层保障，总是好的。

两人一人抱着一个暖炉坐在湖心亭里，宫人们远远在岸边侍立，有什么话都散在风里了。

冯邑淮有一搭没一搭地掰着手中的栗子糕抛进水里，立刻引来一群青鱼争夺，她目光迟迟地看着，背影显得有些落寞。

“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翁良质却不解得很，起身凑到她身边：“我不明白，你若能有皇子傍身，地位不是更加稳固，何须像如今这样常怀忧虑？兰珠可与我说了，那皇帝，似乎很喜欢你。”

“帝王家，什么是喜欢。良质，你瞧，我将这食抛远些——”

冯邑淮展臂，将栗子糕朝远处撒去，那群青鱼在原地徘徊逡巡了一瞬，便立刻朝着出现食物的新地点奔去，有些鱼甚至被挤出了水面，滑溜溜，激起一阵水花。

“为这我给它们的这点吃食，汲汲营营，趋之若鹜——我真的喜欢它们吗？还是喜欢在空暇时，享受他们争夺我漏下的这点吃食的快感。”

“三娘，都这时候了，你不要同我打哑迷。”翁良质急了，“这与你早日诞下皇子有什么干系？”

“你若想看它们围绕在你脚边，你会从最开始就让它们吃饱吗？我若有了孩子，我能护得住吗？良质，江山社稷不是一块栗子糕，是你有我便无，你下我便上。良质，我还能在前朝后宫之中斡旋，就是因为我什么也没有，否则，他们哪里会容许我到今天——况且。”

冯邑淮顿住了，终于将手中所有栗子糕抛去，底下的青鱼又是一阵扑腾，她毫不在意，看也不看，只管认真地擦着纤纤玉手。

“况且，如果陛下想要子嗣，三年前，他就可以有了，何必等到今日。”

翁良质自知成算不如冯邑淮，但还是很担心，“说来也巧，我寻的那老医官也是我们那一带的人，你放心，他早就迁到了望都，并不知晓江淮人情变化，他给的避孕之方也是江淮妇人们用惯的，里面所用艾蒿、沉香、薄荷都很常见，不容易引人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