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何人冲撞
太后怕冯邑淮不知章珞惯是油嘴滑舌的脾气、心生冒犯,便岔过去:“张口闭口就皇嫂皇嫂的,叫人绕昏了头?你皇嫂初来乍到,哪里又得罪了你个小霸王,你只管和吾说,吾与你作主了,不要闹你皇嫂。”
冯邑淮是记得章珞曾说过这么一遭,只是当时事情纷纷乱乱,虽有疑虑,也管不了这么许多——莫非确有疏忽之处?
冯邑淮不疑有他,认真起来:“世子不妨说来听听,如若有思虑不周,也好叫人及时补救。”
章珞优哉游哉地一展手中折扇,一双桃花眼笑得眯起来:“那我可真说了——皇兄他可是抢了我聘新妇的聘礼呢。”
这下不止冯邑淮,连太后也愣住了,太后和郭梁对视一眼,郭梁也是迷茫地微微摇头。
“这话怎么说?”
“回太后,当时陛下册立皇嫂时过于仓促,但陛下又不愿短了皇嫂聘金,叫皇嫂受委屈、旁人看笑话,于是便快马加鞭,着人从齐王府中运了些珍品来,那阵仗倒把我父王母妃唬了一大跳。”
章珞慢慢摇着扇,一边用余光看上边坐着的皇嫂,确信冯邑淮的脸是渐渐红了。
冯邑淮再清楚不过了,最开始传旨时,仪式之精简,让冯谊脸上着实有些难看,加上当时她心底也气章珩戏耍于她,没想到章珩竟然会将此事挂在心上。难怪正式下聘时那般隆重,的确为她免除不少不必要的诸如来路不正的口舌之争,这后边竟还有这样一段渊源。
如果不是章珞这次说出来了,只怕章珩也不会同她多言。
“虽说陛下后来又加倍补偿了我,不过陛下这样事无巨细地为皇嫂考虑,当真是龙凤和鸣,鹣鲽情深,实乃我之表率,因此,我才说皇嫂欠我一份情呢,皇嫂,可想好用什么好东西还给我啊?”
太后听了,默默饮了一口茶。立后一事,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不合礼制之处莫说百件,有有数十件,至于聘金,哪里就值得这般花心思、耗费人资物力从齐王府挪过来,而只为给皇后尊荣体面?这倒不像章珩事事权衡利弊的风格了。
冯邑淮硬着头皮开口:“事急从权,多谢世子襄助,等到世子新婚之时,必定额外赐下厚礼给邓氏。”
太后一边看看卖乖的章珞,一边看看兀自红了脸同时也很诧异的皇后,心里也就明白了七七八八了——章珞虽然平日里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大事儿上却一清二楚,最是分得清是非黑白、轻重缓急,从不出错。这下唱这么一出戏,哪里是要皇后还他的人情,分明是告诉皇后,皇帝的情。
十之八九,章珞是受她那个好儿子所托,明里暗里想催请皇后回去了。
看来她之前的感觉没错,皇帝对皇后,当真很不一样。新婚燕尔,也的确无有小夫妻分离两宫这么长时日,自己儿子她又最清楚不过——心思重,嘴上却不说。还记得他小时候十分想要她带着他学画画,不过是想在她身边多依偎一阵——还是得出手推一把。
太后将茶盏搁到案上,轻轻扫了扫膝上,缓缓道:“陛下喜欢与你来往,常宣你入宫伴驾,自吾离宫后,陛下都在忙些什么呢?”
章珞见太后站到了自己这边,更觉得胜利在望,便喜笑颜开:“眼下举国无事,朝中例务井井有条,此前留任的督军段白圭也上表说江淮诸事顺遂,陛下正好得闲,皇后又不在,陛下便去了上林苑交游。”
这话说得着实巧言令色,皇帝去上林苑,一则是许久未去,来了兴致,二则,也实在不想料理掖庭那摊事儿。
冯邑淮大概能想象出是个什么情形,掖庭里的女人们如狼似虎,前朝的岳父们虎视眈眈,一想到章珩要出去躲清净,冯邑淮就觉得有几分好笑。
“皇嫂,出来这么些时日,不知皇嫂打算何时返程?”
冯邑淮也跟着太后的样子,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茶,然后才说:“既然世子也说了,朝中无事,想来掖庭也是风平浪静的,我倒还乐意在此侍奉太后。”
章珞急了,他的性格大大咧咧,心知耍嘴皮子耍不过眼前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皇嫂,便恭恭敬敬地离席起身,朝冯邑淮作了一揖:“好皇嫂,便指个日子,也好让我回去同陛下交差——焉知陛下不是想皇嫂了?”
章珞这么直来直往,倒是给冯邑淮打了个措手不及,她噎了一下,下意识抬眼看了看太后,太后依然面色从容。
“侍奉吾就很不必,皇后在这,靳腾、吴惜蕊还有王衍等人少不得勤来,来了又少不得要拜见吾,虽然郭梁已经说了免去诸多繁缛礼节,但只要吾还活着一日,他们心里难免惶惶不安,皇后若回了椒房殿,也算为吾省去这些事了。”
太后从不明着探究冯邑淮来此的动机,不过毕竟是先帝时期的皇后,心里透亮得很,有些事也是看破不说破。
冯邑淮颔首:“是。”
算是答应了。皇后未戴罪而离宫,着实不宜停留过长时间,免得又被人捉住了把柄,一个月的时间让渡给了望都的世家还有那些个看客言官们,若再不紧着章珩这头,只怕这平衡就要给掀翻了。
为世家让步无非就是将手中的权柄短暂地交出去,而后顺着他们的意,做一段时间耳聋目哑,怯懦无主的愚笨皇后,可要笼络章珩,那便不大容易了——他要她聪明又不能太过,要她煊赫又不许她独大。
——冯邑淮脑海中莫名响起他那一句:以色侍君,能得几时好。那时她什么也听不清,他的手,他的唇,他的一切在她身上占据了那样多的地方,他怎么还能在这样缱绻旖旎的时候,用这样正经的语气问她。
以色侍君,献媚争宠,以至于母凭子贵,的确是强大的一条路径,历朝历代,走上这样道路的皇后,要么出自权贵世家,要么便是出自妖后昏君的时代。
冯邑淮就算有心做妖后,章珩也不见得能做昏君。
章珞听见冯邑淮点头说了个是,心知事情成了,正好回去与章珩交差。这么寒暄来往一趟,从平翠宫主殿下来时,天已经擦黑。
章珞独乘一骑,带着十几个随从山门走小路下来。平翠山入秋更快,山中积满了一层厚厚的落叶,因为天气严寒,滴水成冰,临近太阳下山,道路就会变得泥泞不堪,饶是如章珞这般弓马娴熟,也不得不小心驱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