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山下
夜幕之下,望江桥头的游商早已离去,各家各户都关上门,没了白日的喧哗,这条街道在初冬的寒夜中格外寂静。
林氏药铺门外没有挂灯,门虚掩着,留一条缝漏出门里的光亮来,依稀传出有人说话的声音。
王老二才抬起手,门就被里边的人打开,随即是一个妇人惊讶的尖声,“王二?这个时候你怎么会在这儿?”
王老二大步往里走,借着光亮这才看清是这一身缟素的是宋家娘子许氏,简短道,“今日从离山下来,思来想去还是要来林老道这里拿点药,舒心些。”
闻言,许氏收了出门的动作,见他大步往柜台前走去,一张嘴张合几次也没寻到开口的时机,只好随着他一起往柜台走。
王老二指节敲了敲桌子,对着正在打算盘的林岁生说:“林老道,来两包安神药,另外,你这儿化内伤淤血的,也给我一并来点。”
许氏着了话缝追问,眼底闪过一丝不安:“你今日上了离山?是为何事?”
王老二以前是镖局的人,后来也曾在官府做事,已有好些年没见,许氏不知他现在做什么营生。
王老二瞥过许氏一眼,见她愁容更甚,开口想问她近况又忍住了。
宋家和江家本是这一带最有名的两家香料商,既是师出同门又是一个地的老乡,两家生意上互有照顾。只是那一年,国公夫人回来探亲,点名了要他江家的熏香,却不知怎的,因这香让国公夫人落了胎。国公爷老来得子,一怒之下治了江家的罪,铺子被查,宅地被收,江家人也迁离了此处。
后来谁曾想这独门的生意到了宋家手中,营生越来越差,几年前,终日寻酒买醉的宋大郎,不知又是醉了多少酒,在一个春日的清晨,被人发现他飘在河道中,再也叫不醒。
这许氏嫁了他,也没过过什么清闲日子,才走了郎君又离了儿子,她本就生的一脸苦相,如今脸上多了几分沧桑。
他宽了嗓子道:“还不是主子家出了滑头的家贼,一路追至离山下没了踪影,今日也是趁着天气,上山去找找做个样子,不然当家的老说我们这些做护院的一天天白吃白喝,叫人看了生厌。”
“那你在离山上可有寻到什么人?”许氏问话间,攥紧药绳。
“人?没撞鬼就不错了,你指望离山上寻到什么人?漫山遍野的尸体倒是有的你寻。”王老二没好气道,说完又想起什么,对着拿药的林岁生说,“林老道,你也别整天埋头钻研你那医术了,有空也管教管教你女儿。”
“我女儿怎么了?”通往后院的门帘被掀开,走出一个端庄雅静的妇人,她笑眼盈盈怀抱一个腹径尺许的酒坛子,动作轻盈将其放在柜台上,柜台的木板随之一震。
王老二见到来人,换了张笑脸,“秦二娘子,好久不见。没什么,只是几年不见,这小姑娘性子越发活泼了,今日山上遇见她,还险些没认出来。”
秦二娘颔首一笑,不再多话,敲了敲桌上的酒坛,林岁生抬眼颔首,她也就转身回了院里去。
等那帘子停了晃动,王老二看向林岁生,他身形清瘦,偏生的个儿高,看上去像根竹竿似的,常有人开玩笑,说他娘子只需一个抬手便能将他折成两半。
王老二长长叹一声气,“忘了秦二娘子也是这般,林老道,你是在家里给自己供了俩菩萨啊。”
他向来沉默寡言,面对王老二的调侃,扎好药包放在柜台上,清瘦的手指在算盘上点晃,“十文钱。”
王老二讨了个没趣,不再多话,伸手进裤腰带里头掏出钱来,拿了药转身要走,却看见许氏还在一旁愁眉盯着他,他没好气问道:“怎的,许娘子是还要拿药吗?”
许氏才晃了神,提起手中的药,“拿了拿了。”随后又不放心地问道,“这离山上……尸体都有啥样的?”
“许娘子你今日好生奇怪,那离山上死尸无数,男女老少,成型的不成型的,不知你是想看哪样的……”说着,他声音低了下去,眼珠一转,“你莫不是想找个合样的尸身给你病弱去世的儿子用来——借尸还魂吧?”
原本紧绷的许氏听这话反而松了口气,垂下眉头,衣袖拭过眼角,作伤心状,“没什么,只是听闻离山缚魂,我们住在这山脚下,担心我儿死后在此徘徊,日日夜夜受到豺狼虎豹的惊吓,不得转世。”
王老二不解,那和死尸有什么关系,但见她如此,又不好再说什么,“人命天定,还请节哀,不过我听闻他是大婚日去的,我也好些日子没回永安了,也没来搭把手……好在你还有新妇作陪,不知是哪家姑娘?”
许氏袖下神情慌乱,面上更加悲恸,“哎,别讲了,那江姓女是个有性子的,见还未拜完堂便死了郎君,等葬礼办完,人也不知所踪,我一妇道人家,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事,又如何去寻她踪迹?只是可怜我可怜的孩儿,遇到个克夫弃家的……”
王老二还想说两句,林岁生在柜台后静默出声,“二位若还要聊,还请移步巷尾的酒坊。”
院里传来秦二娘子的咳嗽声,两人皆是闭了嘴,互相作别后离去。
花朝巷头,是宋家的院子,许氏进门才要落锁,肩头被人一拍,她转头看去却不见人,收回视线时却见到手边趴着个脑袋。
“啊呀——!”许氏丢了手中的钥匙急急后退,那人噗嗤一笑,过来挽上她臂弯,“娘亲,这都多少次了还是学不会,被鬼拍了肩膀可要朝另一边去看的道理。”
许氏吓得大口喘气,见到是自己的女儿宋白柔,嗔怒点了她额头,“你这孩子,成家了怎的还往这儿来,不去陪着你郎君,怎的回来了?”
宋白柔撇了撇嘴,撒开手去捡起钥匙锁门,“娘亲,不是说好了我可以常回家吗?哥哥不在了这里只有你一个人,多孤独呀,我想回来陪陪你嘛。”
母女俩挽手往房间走去,“柔儿,不是我多嘴,你嫁过去也有些日子了,这肚子怎么还没动静呢?你要知道有了孩子才能拴住爹,到时候熬走了他那老爹娘,这一家的积财,还不是握在你手里了?”
“娘~这事哪能急得来呢~”宋白柔不喜这个话,也不好驳了自己的母亲,嘴上只好以撒娇应付。
许氏叹气,看向她这一身娇贵脾气的女儿,撒娇时楚楚可怜一双泪眼,谁看了不心疼。
如今她只剩这一个女儿,只盼她能好好被夫家重视,这心里才不会一直欠着。
至于离山上的事……许氏看着宋白柔睡下后,来到佛堂点上清香,跪在佛像前虔诚闭眼,逼仄的佛堂里,烛光幽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