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树德中学
高悬的明月正在缓缓下沉，与地面之间的距离愈发接近。
月色朦胧，倾泻下的月华铺满了大地，给几栋高大的建筑楼镀上了一层银辉。
一楼的每间教室状况均十分惨烈，活下来的玩家并不多，大部分瑟瑟发抖地缩在角落里，不敢吱声。
有的玩家胆怯地抬起眼，偷偷去瞄长廊上的情况。
宋知眠离开了那间破旧落灰的办公室，穿过长长的走廊，路过每一间溢满血腥气的教室，都会轻飘飘地瞥去一眼。
这个满身血污的身影如鬼魅一般经过一间间教室。
仅仅是这样轻飘飘的一眼，就足以让躲在阴影里的玩家们心神一颤，抖如筛糠。
少女鲜红的身影在北教大厅停下，她的脸上、手上沾满了鲜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滑腻、黏稠。
“叮。”
一声轻轻的提示音响起。
宋知眠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手里发出动静的临时通讯器，屏幕上方亮起一个显示未读的小红点，正在闪烁。
临时通讯器上也沾满了黏腻的血液，血渍染红了显示屏。
她抬起手，点开了屏幕上闪烁不定的那一个小红点。
一条简单的信息只有寥寥两个字。
【天井】
是秦于风传来的讯息。
宋知眠下意识抬起头，向位于两栋楼之间的天井区域瞟上一眼。
天井所在的地方一片空空荡荡的，被浓郁的黑暗包裹，不见半个人影。
看样子，秦于风的意思是让她在天井这边等待，他们小队估计正在前来汇合的路上。
宋知眠对秦于风的了解还算全面，他这个人表面温和、平易近人，实则性子果决狠厉，做事情从不多此一举，绝不会因为一些芝麻点大的小事儿浪费这唯一一次宝贵的通讯机会。
宋知眠坐在了北教大厅的台阶上，大理石铺砌而成的地砖冰冷坚硬，硌得大腿内侧微微泛红，寒意刺骨。
她只扫了一眼信息，便将临时通讯器丢在了一旁，移开了视线。
秦于风对她的好，她并不否认。
但这并不代表对方就会将得到的重要信息与她共享、探讨，何况她现在的身份是另一支小队的成员。
对方一定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麻烦，十有八九，这个麻烦急需宋知眠的援助。
宋知眠很好奇，她倒是想看看，什么样的难题能把一支精英小队弄得晕头转向，病急乱投医，来找她答疑解惑。
宋知眠双手撑在身后，仰头望向不远处的那轮巨大的玉盘，晃晃悠悠地荡了荡双腿，鲜血顺延着小腿滴落，汇成一小滩血泊。
月光柔和地倾洒在她的身上，如果忽略那一身刺眼的血渍和浓郁的铁锈味，光看背影，倒真像一副岁月静好、月下佳人的唯美画卷。
忽然，余光似乎瞟到了什么东西。
宋知眠回头看去。
不远处的天井依旧空无一物，只有浓重的黑暗有实体一般不断流动，空空荡荡的，不见人影。
她笑了一下，收回目光，重新荡起腿来。
“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宋知眠的声音平淡，没有抬头，看不出是在与谁对话。
此时此刻，大厅后方不远处。
一群扒着教室门框，悄悄摸摸探出一个脑袋来偷看的玩家们，远远地听见这话后均是一愣，随后面面相觑，大惊失色，上蹿下跳，手忙脚乱地缩了回去。
可恶，怎么肥四啊！
厉鬼是不是人均脑后一张脸，怎么隔这么远还能发现他们偷看？！
溜了溜了，赶紧溜。
‘啪嗒’‘啪嗒’几声轻响过后，背后一排的教室都相继合上了门，似乎这样就能在心理上抵挡厉鬼的攻击。
北教大厅重新陷入一片毫无生气的死寂之中，融于黑夜，与世隔绝，死水一般的沉默蔓延开来。
宋知眠低垂着脑袋，目光聚焦在自己晃晃荡荡的小腿上，并没有拿正眼去看不远处的黑影。
丝丝缕缕的黑雾在她说完那句话以后，凭空冒了出来，熟稔地缠绕上洁白的脚踝，一点点延上光滑紧实的小腿。
宋知眠托着腮帮子，对这幅场景早已见怪不怪，内心掀不起一丝波澜。
“喂，我说。”她终于掀起眼皮，懒懒地往天井的方向瞟去。
目光拨开层层浓郁的黑暗，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天井中央，若隐若现，模糊不清。
距离远到只能看见个大致的轮廓，但由于对方优越的比例太过出挑，即使看不清面孔，但总能在一团乌漆嘛黑的雾气之中脱颖而出。
“...你该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一米八同学？”
宋知眠的目光灼灼，像是要穿透那一层黑雾，灼烧到对方的眼里。
黑影一动不动，看似一直站在原地，但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
宋知眠脸不红心不跳，嘴上继续跑火车，胡编乱造：
“可以理解喔，本人36E，对我有欲望也是人之常情。”
此话一出，已经蜿蜒至膝弯处的雾气忽的一顿，凝滞了片刻。
宋知眠轻飘飘地朝身上不断上涨的黑雾瞥去一眼，漫不经心地开口。
“嗯哼，虽然说追我的人从这里排到了法国，但我也不是不可以考虑一下你——”
说着，她歪了歪头，不解地追问：“怎么不说话？是有别的女人用嘴堵住了你的嘴吗？”
话音未落，覆在身体各处的黑雾猛地一收！
雾气似乎被激怒了一样，这股力道格外的大，紧紧将两条纤细莹白的小腿缠在一起，令人不得动弹。
远远看去，就像是一条条冰冷的锁链，缠绕在修长的腿上，一圈又一圈，雾气的黑与肌肤的白碰撞出鲜明的色彩差异。
宋知眠轻轻‘嘶’了一声，眉尖蹙起，面上露出些许不满的神情。
没等她开始挣扎，下一秒，腾起的黑雾直冲而上！交织成一团，再一次紧紧地捂住了她的嘴。
“......？”
怎么一有不爱听的话就强行让她闭麦啊！
没风度的死变态！
不知何时，上一秒还站在天井中央的黑影，此刻已经近在咫尺。
清冷的月光给那张冷淡的面庞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银辉，那双盛了星点月光的眸子，漆黑深邃，直勾勾的，仿佛要将宋知眠灼出个洞来。
宋知眠被这道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别过脸，垂下眼睫。
刚才张扬轻佻的神色一扫而空，瞬间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面孔。
“......唔！”
黑影无动于衷，冷冽的眼瞳不带一丝温度。
宋知眠头皮发麻，撑在地上的双手微微发颤，掌心紧张得溢出黏腻的冷汗。
他妈的，玩过头了。
这个黑影一直阴魂不散，散发出强大的、骇人的恶意，可到目前为止，却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呃，如果那十分钟里跟她大眼瞪小眼，瞪得她眼睛酸涩胀痛不算伤害的话。
那么，对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一直跟着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假如无法提前弄清楚这些，恐怕到时候只会死不瞑目。
宋知眠并不认为，自己的魅力足以打动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不明生物。
刚才那一番话，只不过是她用来刺激对方开口的招数罢了。
但没想到的是，对方竟然这么玩不起。
正常人被激怒的反应：开口反驳，大吵一架。
一米八被激怒的反应：帮对方闭上嘴。
“...唔唔，唔！”
宋知眠绝望地阖上眼眸，呜呜咽咽哼了两声，像是被人强行摁下了关机键，一肚子骚话没地方说。
那道犹如利刃般尖锐的视线打在身上，森冷阴寒的气息萦绕在身侧，掠过之处统统起了一层疙瘩，裸露在外的肌肤汗毛倒竖。
黑影似乎在逐渐接近，宋知眠闭着眼也能感受到迎面袭来的冷意，脊背冒出一层冷汗。
就在这时，身后的楼梯上响起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几道人影出现在楼梯口，远远地望见了那个坐在大厅高台上纹丝不动的背影。
“知眠！”
熟悉的嗓音从背后不远处传来。
几乎在话音响起的一瞬间，宋知眠感到束缚一松，紧箍住的四肢重新获得自由，而被死死捂住的口鼻顿时通畅了。
阴寒的空气倏地消散。
她猛地吸入一大口气，胸腔剧烈地起伏着，眼角渗出几滴生理盐水。
“咳...咳咳！！”
宋知眠捂着胸口，咳得眼尾微微泛红。
捂得这么紧，差点没把她给憋死。
等她平复完情绪，再一次抬起眼，只见面前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刚才近在咫尺的黑影连带身上缠绕的雾气一起，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
宋知眠气得两眼一翻，差点背过去。
妈的，你小子，耍完流氓就溜是吧！
“知眠！”秦于风走近一看，被宋知眠满身血污的样子吓了一跳。
即便如此，他踌躇了一会儿，还是硬着头皮问出了口：“...你没事吧？”
宋知眠轻飘飘地瞄了秦于风一眼。
不是，你二臂吧？
她搞得一身都是血，满脸番茄酱，看起来像没事的样子吗？
但她还是乖巧地点点头，顺着对方递来的台阶下了，“嗯，我没事。”
秦于风像是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宋知眠懒得搭腔，视线越过秦于风的肩膀，向后方站着的一行人扫去一眼，眉头不自觉地皱紧。
这支小队与先前见到时的人数一致，没有减员的状况出现，可见秦于风小队在北教内的探索十分顺畅，没有遇到致命的危险。
只是......
她总觉得小队里的几张面孔，莫名有些眼熟。
下一秒，秦于风结结实实挡在了正中央，隔绝了她的视线。
他半蹲下身，与她视线齐平，语重心长地说道：“知眠，这个副本，可能远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被人挡了一下视线，宋知眠略带不爽地收回目光，轻轻嗯了一声，十分配合地露出疑惑的神色，接过话茬：
“为什么这么说呢，学长？”
秦于风的神情凝重，道：“主线任务有问题，我们不能再这样被动等待下去了。”
宋知眠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果然。
作为一支精英小队的队长，不仅要有出色的能力，还必须具备敏锐的观察力，而秦于风的实力有目共睹，几乎是一针见血地发现了问题所在。
主线任务的异常并不突出，如若玩家没有提前细心推算过，是极不容易发现这个问题的。
看样子，秦于风不仅察觉到异常，并且已经拟好了接下来的计划。
“那你打算怎么做？”
宋知眠问。
秦于风抬头看了眼灰暗的天空，明显比游戏刚开始的时候要更暗了，隐隐透着不祥的征兆，完全没有天亮的意思。
“我们商量出了一个计划，但是实施起来可能会有点困难。”
见宋知眠没有应声，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解释：“...为了应对接下来可能出现的危机，我们需要一些副本里的重要物品，你知道的...系统商城里的道具大部分派不上用场。”
宋知眠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直白地问：“是需要手电筒吗？”
秦于风一怔。
一下子看穿对方内心想法的宋知眠歪了歪脑袋，眼神纯良无害，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不是吗，学长？”
秦于风艰难地咽了咽唾沫，这种感觉就好像被人扒光了仍在大街游行一样，尤其是对上那双清澈天真的眼瞳，心脏瞬间跟被揪起来一般难受。
他来找宋知眠，确实是为了手电筒的事情。
前不久刚从宋知眠那里拿到的一支手电筒，不知道为什么，很快就滋滋两声，失去了效用。
假如放在平时，他会带领小队成员自给自足，可现在...情况实在是太紧急了。
副本的难度等级一跃成了B级，一度导致主线任务的改变。
如果没猜错的话，恐怕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难度还会继续往上涨，到时候，主线任务很可能变得面目全非，无计可施。
他们小队必须抓紧时间通关。
虽然...在丢下对方以后，又跑过来当伸手党这件事，的确不怎么光彩。
“可我身上也没有多余的手电筒了，唯一的那一支已经给你了。”宋知眠耸了耸肩，无辜地摊摊手，“抱歉，学长，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秦于风被这话噎了一下，叹了口气，解释道：“知眠，你误会了，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问你讨要东西的意思。”
“我是想问，你愿不愿意脱离原本那支队伍，和我组队呢？”
秦于风急切地询问。
“拜托了知眠，这对我们...不，这对所有玩家来说都很重要。”
“你曾经得到过这个物品，肯定比我们要更清楚其中的规律，搜寻起来效率会大大提高，接下来只要和我们一起行动，很快就能集齐。”
“如果我们小队得到了一定数量的手电筒，可以继续推进主线任务的话，所有玩家都能跟着通关，包括你之前那支小队里的成员。”
他盯着宋知眠的双眼，循循善诱。
“‘天亮’这个条件，是通用的。”
宋知眠沉默下来。
秦于风说的不错，只要有一个小队推进了这条主线任务，让天‘亮’起来，那么副本里所有幸存的玩家都能躺着通关。
很诱人的条件。
但......
“真的很抱歉，学长。”
宋知眠轻轻摇了摇头，眼睁睁看着秦于风眼中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来。
“知眠，要不你再考虑一下，其实不用和我们组队也可以，只要你愿意腾出一点时间......”秦于风似乎还没有死心，试图继续劝说。
宋知眠回头看了一眼大厅里聚集的一行人，其中一张男生的脸分外熟悉，神情雀跃，与常人无异的眼瞳闪闪发亮。
——是之前在高三A班里，第二个站起来发言的小男生。
“他也是你们队里的成员吗？”宋知眠轻声问道。
秦于风没有什么犹豫，点头承认：“嗯，我们的队员分布在各个区域，他跟另一个人被随机到了北教，刚和我们汇合。”
“那——”
宋知眠抬起脸，忽然问道：“你们之前的队员呢？”
秦于风一愣，几乎是脱口而出：“什么？”
宋知眠晃晃悠悠地收回视线，托起腮帮子，认真地盯着对方的眼睛看，“没记错的话，第一次见面的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