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树德中学
流动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秒凝结成霜冰，四周的温度急速下降。
森冷的寒意从四面八方劈头盖脸袭来，如同移动迅速的小蛇，滑入衣领，游离在肌肤之间。
宋知眠的身体僵直在原地，但大脑却一刻不停地飞速运转起来。
与遇见前面几个厉鬼不同的是，这一回，宋知眠没有提前感受到渗入骨髓的恶意，对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犹如暗夜里飘荡的游魂。
扎着羊角辫的女孩儿一动不动地站立在身旁，悄声无息，距离近在咫尺，却没有喷洒出一丝一毫活人该有的气息。
厉鬼近在眼前，即使还未做出什么举动，但这股强大的压迫感带来灌顶的恐惧，源源不断地输入，就像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足以逼疯一个正常人。
就连跟鬼怪打过不少次交道的宋知眠，此刻也无法做到心无波澜，平静地面对这一切。
手电筒已经阵亡，她现在手上没有任何可以防御或是攻击的道具，而对方又正好堵住了她的退路。
在这个狭隘的办公室里，一旦触发追逐战，她根本无处可躲，无处可逃。
宋知眠咬紧下唇，强制压下心头的恐慌，齿尖刺破唇瓣，冒出一粒粒血珠，细微的痛感唤回了零星理智。
她僵硬在原地的身子动了动，强装镇定，缓缓收回了手，然后稍稍后仰，恢复了原本的坐姿。
这个姿势令她与身后的女鬼之间的距离更加接近，宋知眠甚至能感受到衣料摩擦带来的触感，头皮一阵发麻。
不能正面硬碰硬，也不能逃跑。
...那还有什么其他办法吗？
宋知眠咽了咽唾沫，那张捡回来的纸条被攥在手心里，沾染上了些许黏腻的汗渍。
会有的，一定有...
快想！
办公室内传来的那股发霉受潮的气味好像更加浓厚了，携带着细微到无法用肉眼捕捉的灰尘，呛进人的口鼻，引起喉咙里隐隐的痒意。
她努力强迫自己去无视身后的异样，指尖微微颤抖着，打开了那张皱成一团的小纸片。
上面的字迹洒脱大气，没有落款，但不难辨认出，是裘安遂的字迹。
宋知眠不可避免地回想起——公共浴室里，那个奄奄一息倒地的身影，凌乱的发丝缠住了面庞，汩汩血液透过头发渗了出来，触目惊心。
突然，脑海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如流星般点亮了划过的空气，燃烧出一道痕迹。
宋知眠飞快看了一眼纸条，便紧紧攥回了手中，指甲深深埋进肉里，唇齿轻颤，闭了闭眼，逼迫自己从杂乱的思绪中抽离。
像是做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决定，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攥着纸片的手一点点收起，放在了怦怦直跳的心房处。
再次睁眼时，那一双黢黑的眼瞳在阴影里微微发亮，多余的恐惧如潮水般缓缓退散，只剩下坚定。
宋知眠垂下眼，一只手伸向膝盖上放置的笔记本，轻轻翻向了下一页。
另一只手搁置在唇边，轻轻一咬，指甲顿时裂开了一个锋利的破口，犹如一段凹凸不平的锯齿。
不出所料，木门上倒映的两个影子越来越近。
那个扎着羊角辫的脑袋几乎要贴上她的，重叠在她的影子之上。
熟悉的、充满恶意的气息从身后袭来。
宋知眠缓缓抚上自己光滑的脸颊，指腹一点点摩挲过肌肤。
温热自指尖传来，隔着一层薄薄的脸皮，甚至能感受到底下流动的血液。
圆润齐整的指甲刮蹭过脸上细小的绒毛，第一节指关节微微曲起，戳在脸蛋上，很快出现了浅浅凹陷的阴影。
宋知眠咬咬牙，眸底闪过一丝狠厉。
她磨蹭面颊的手指忽的一顿，然后对准某一部位，猛地一个用力！
指甲硬生生扎破那一层薄薄的皮，破损的、极为尖利的口子狠狠刺进血肉里，温热包裹了小半截指尖，随之袭来的是猛烈的、不可复制的剧痛。
刺进皮肉的那根手指并没有着急抽出，而是慢慢在里头搅动着，然后往旁边猛地一拉！
滴答。
鲜血顺着手指滴落，争先恐后地从那道极深极长的伤口处淌下，瞬间流满了整个手掌，蜿蜒着顺着小臂往下淌。
白皙光滑的脸上赫然出现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伤口处的皮肉外翻，甚至能清晰看见里头鲜红的皮下组织，还有一星半点，被锯齿般锋利的指甲划破的碎肉。
宋知眠死死咬住下唇，不让痛苦的呻/吟溢出，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一时间，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混杂在呛人的灰尘里。
紧接着，宋知眠低下头，将脸埋进阴影里。
明明痛到唇齿都在微微打颤，但放在脸上的手却依旧没有停止动作，反而变本加厉，瞬间又制造出另一道骇人的疤痕。
滴答，滴答。
鲜血掉落在旗袍上，融进了这诡异的血红之中。
眼看着木门上的另一个影子越靠越近，宋知眠却不为所动。
她的脸上布满狰狞的伤口，两道清晰的血印竖在眼睑下方，像是流淌的血泪。
原先那张漂亮娇艳的脸蛋已经完全辨认不出来了，姣好的五官被淹没在血浆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略带惊悚的血色面孔。
“哈......”
宋知眠轻轻笑了一下，满脸的血痕交错纵横，衬得眼眸愈发黑亮，笑起来时显得分外疯狂、诡异。
忽的，她轻声开口道。
“你知道吗？”
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宋知眠没有等到任何回应，却依旧自顾自说了下去：“我出生在一个很偏远的小县城，父母都是普通的教职人员，家里没有什么钱。”
“但我的爸妈为人忠厚老实，待我很好。”她轻轻喃喃道。
“他们将所有好的东西都给了我，把我保护的非常好，反复鼓励我去做自己想做的，默默在背后支持我。”
宋知眠垂下眼睫，掩住眸底的神情，“我经常问自己，我想要去做的...到底是什么呢？”
“直到，我看见父亲教的学生，在毕业很多年以后，来到我们家登门感谢。”
“聊着聊着，他忽然在我家客厅嚎啕大哭起来，说，如果没有我的父亲，他根本没办法走出那片大山，没办法在大城市出人头地，没办法开启崭新的人生。”
“他称呼我的父亲为再生父母，是我爸爸让他的人生有了不一样的活法，让他乃至他以后的孩子都能够接受更好的教育。”
“那个时候我忽然意识到，原来一个人，真的有力量去改变另一个人的人生，真的可以让本该闪闪发光的珍珠，不再蒙尘。”
宋知眠顿了顿，余光瞥见木门上的另一个影子，正在靠近的动作微微一滞。
她收回目光，顾不上面部火辣辣的疼痛，继续说道：
“于是，我明白了自己的心，我想要做像父母那样的人。”
忽然，她自嘲地笑了笑，“但我好像...没有做好。”
宋知眠低下头，脸上的血滴犹如断了线的珍珠，啪嗒啪嗒滴落，掉在翻开的笔记本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渍迹。
“他们骂我是荡/妇，是婊/子，我的学生并没有像父亲的学生那样，哭着说感谢我，反而用肮脏下作的手段，试图把我困在这里，永远留在大山里。”
“那些人说得对，我不是个称职的教师。”她的唇齿轻颤，声线跟着微微颤抖，“我没有教好自己的学生。”
“我的人生在慢慢腐烂，变得肮脏不堪，却还妄想着去拯救其他人。”
“但我仍希望我的所作所为可以为大山里的孩子们带去些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曙光...这是人民教师应当尽的责任。”
宋知眠仰起脸，视线落在了前方的木门上，那个扎着两支羊角辫的影子没有再移动过，静静地站在原地。
“你和我不一样。”
她缓缓开口，声音温柔，“小玫，你是珍珠。”
“即使暂且蒙尘，但总会发光。你还有未来，你的人生还有无限可能。”
“等你走出这片大山，可不可以顺便去一趟那个小县城，替老师去看一看家里的父母，他们总担心我在这里过得不好。”
“帮我告诉他们...我过得很好。”
“小时候我总爱吃妈妈做的糖糕，现在已经很多年没有再吃到过了，她总喜欢撒上很多很多的白糖，说囡囡吃完以后，人生没有苦，只有甜。”
“等你高考完，要是有空能去的话，记得尝尝她的手艺。”
她笑了笑，“老师就不去了。”
“...老师已经走不出去了。”
宋知眠缓缓侧过身，月光打在她的侧脸上，大块大块的血污模糊了长相，看不清五官，唯有一双如玻璃般清澈、通透的深色眼瞳在黑暗里闪闪发亮。
“小玫......”
她的目光一点点转向身后，目光灼灼，满面血渍下的神情温柔的不像话，仿佛在和自己最亲近的孩子轻声细语地交谈。
“老师祝愿你，蟾宫折桂。”
逶迤一地的月光如同一潭寂静的湖水，一滴血泪‘啪嗒’掉进湖面，漾开一圈涟漪。
......
***
宋知眠坐在一地血泊里，垂着头，满地蜿蜒的鲜血沾上了裸露在外的、洁白的小腿，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微光。
她缓缓摊开手心，良久地注视着躺在掌心里的那小一个，蝴蝶结样式的塑料发卡。
脸上的伤口正在慢慢愈合，但她下手实在太狠，即使事后灌了好几瓶初级恢复药水，却还是免不了留下三两道可怖的疤痕。
宋知眠摸了摸半边已经愈合完毕的脸蛋，火辣辣的痛感麻痹了神经，久久挥之不去。
她之所以这么做，一方面是不确定身份牌的效用到底有多大，是否足以混淆长相。
小玫对裘安遂的感情十分深厚，一旦对方通过五官辨认出宋知眠不是裘老师这件事，她估计会死得比原本还要难看。
另一方面，她一直在思考：
单单从幻境来看，那天晚上裘安遂在公共浴室的状态，已经不是单纯被轮jian这么简单，就连生命都岌岌可危，根本熬不到天亮。
那到底是谁第一时间发现了濒死的裘安遂呢？
宋知眠在拿已知的信息赌。
她赌这个人，会是小玫。
裘安遂当时的样子，不会比宋知眠毁了容的模样好到哪里去，甚至更为惨烈。最敬重的老师以这副狼狈、濒死的状态出现在面前，这一幕一定给小玫造成了很大的冲击，于是导致她在笔记本里写下那些恶毒的话。
宋知眠在还原那天那晚，裘安遂奄奄一息的模样。
今天这一幕的场景足以再次让对方陷入那段熟悉的、痛苦的回忆，再加上她对小玫说的话，对方很有可能在心理防线薄弱的时候被蒙骗过去。
兵行险着，她甚至没有一成的把握。
但却成功了。
小玫哑着声音跟她道歉，她说对不起裘老师。
我也走不出去了。
我没有光明的未来，我辜负了您的期望，不能替您去看望父母。
我也死在了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