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十四章
次日,伏虎殿。
顾渔正在整理案牍,准备下午带人去曹氏木匠铺再细细勘察一番。
王青在此时敲门进来,把新的一摞文书放到他桌子上,却并没有离开,欲言又止地用探究的目光在一旁瞟他。
顾渔瞥他一眼,又收回视线:“王参军还有何事?”
王青十分做作地咳嗽两声,肩膀蹭到顾渔身边六寸处,抬起眼来扭捏道:“你跟东阳郡主咋回事啊?”
顾渔手中动作没停,眼风扫向王青,薄唇紧闭。
王青被盯得心里发毛,解释道:“先别生气,我这不也是听茶客瞎说……想来顾司直您这儿求个证嘛。”
“参军既知是瞎说,又何须再多问?”顾渔说完,低头埋进公务堆里。
空气沉寂一会儿,王青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张口问道:“那你跟沈评事又是怎么回事?”
顾渔手中动作停滞一瞬,眸中神色微变,他顿了顿,随即低头提笔继续写着什么,语气如常:
“我与她,又能有什么?”
“我当然不怀疑你俩有啥了!”
王青说得斩钉截铁,一脸正气,话毕又兀自嘟囔着补了一句,“你俩要是能有啥,那早都该在一起了。”
顾渔抬头。
王青大大咧咧俯下身,手肘撑到桌子上,满脸认真地看着他:“我是想问,你俩闹掰了?”
他说得小心翼翼,一边说,一边观察顾渔表情。
顾渔微微皱眉:“这又是从何处听来的?”
见他表情还算好,王青就干脆放开说了:“这哪还用听?昨夜郡主世子在望江斋门口一人领一个状元上车,那么大阵仗,早就在定熙城闹开了,而且——”
“我没上东阳郡主的马车。”顾渔打断。
“啊你没上?”王青惊讶完,继续绘声绘色道,“据当时望江斋看热闹的百姓所说,你跟沈评事出来的时候,是一个比一个脸臭,仿佛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王青环抱双臂想象了会儿,顾司直平常就经常冷着个脸了,那昨夜得是啥样的啊?难不成像伏虎使一样,能止小儿夜啼?
努努嘴,王青正色:“言归正传,你没跟沈评事吵架就好,巳时有伏虎卫来报,沈评事今早带人去曹顺店里搜出来了什么东西,而咱这边的推进卡住了,关键线索可能在她手里,既然没吵架,咱还方便跟她交接。”
说罢,王青直起身子,朝顾渔灿烂拱手:“还请顾司直,亲自去逐鹰殿一趟。”
窗外不知停了多久的雪鹰眨了眨幽蓝的眸子,扑扇翅膀离开枝桠,一路向北飞去,落到了逐鹰殿的屋檐。
“沈评事,有人找。”门外衙役通传道。
闻声,沈济月从书摞中抬起头,侧目问了一句:“谁?”
“是……”
衙役还未说完,就有另一人的声音穿门而入,随着他的步伐,落到了沈济月面前:“是我。”
沈济月微微睁大了眼。
只一瞬,她就及时收敛神色,斜眼瞥着顾渔的靴尖,语气冷淡:“一向守礼的顾司直,怎么也学会不请自来了?”
她又故意称他官职。
“沈评事不必拿这话噎我,”顾渔拿出伏虎殿的行事令,“惊马案交由你我共同查清,于理,我有权过来与沈评事协同商议。”
明明是“于情于理”,他偏偏只说“于理”,沈济月太阳穴绷了绷,唇角扯出得体的笑意:“好啊,顾司直想商议什么呢?”
她说得温柔,笑得也温柔,还贴心地放下了手中事务,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可她越是这样,顾渔唇线就越是冷硬僵直,冷厉的剑眉也无知觉地向下压。
两人一个笑颜温柔,一个冷脸严肃,就这么静静对视着,诡异的氛围在理事署蔓延开来。
连晒进来的阳光都是苍白的。
“沈济月。”顾渔唤她的名,咬字有些重。
沈济月这厢则背着手扬着唇,歪了歪头,轻快回应:“怎么了,顾司直?”
顾渔墨色的眼眸沉得不见一丝波澜,他吸了口气,嗓音尽量平稳:“你不必对我假笑。”
“假笑又怎么了?”沈济月环起手臂,退了半步,“总比假话好。”
顾渔微微怔了下,想起昨夜在望江斋不欢而散前沈济月说的那席话——
“下次再有这种事情,顾司直不必瞒我,本官不是喜欢告状的人。”
他究竟何时对她说了假话?
见顾渔神情松动,沈济月以为他在想说辞,但她现在很忙,可不想再听他多说什么有的没的,便道:“若无公事,顾司直还是请回吧。”
免得旁人看见,影响不好。
顾渔知道现在追问也没用,喉结滚了滚,压下原本想说的话,转而道:“好,那我就与你谈公事。”
睿王府。
东阳郡主正在制香,贴身侍婢绿纱上前与她附耳几句,东阳听着,渐渐露出笑容,她放下香勺,抬头道:“你所言当真?”
“奴婢怎敢欺瞒郡主,”绿纱喜上眉梢,高兴道,“底下人都查清楚了,顾司直只是少时在西陵生活过七年,恰巧住在沈府旁,与沈评事一同在卧松书院上过学,至于坊间所传什么娃娃亲之类的,都是谣言!”
东阳抿唇一笑:“太好了,你把这熏香送到伏虎殿,务必让他知晓是我亲手做的。”
“是!”绿纱刚捧起香炉,嘴角忽地垂下,低眉道,“郡主,顾司直现下怕是不在伏虎殿。”
“那他在何处?”
“据我们的人所说,顾司直他……”绿纱犹豫片刻,终于攥住双手鼓足勇气道,“他去逐鹰殿找沈评事了。”
“什么?”东阳郡主猛然起身,长裙不小心绊翻了身侧细脚铜台上的绢画。
“哐啷”一声,东阳应声侧头,只见窗外闪过一截雪白长翅,至于那是什么,她已经看不清了。
雪鹰窜出睿王府,飞速掠过定熙城连绵屋脊,往上一冲,将整座京城都收在翅下。
忽地,那猛禽敛翼俯冲,如一支利箭破风而下,又突然收了速度,稳稳落进一只向上伸来的掌心。
它鹰首微垂,顷刻间便敛了一身凛冽傲气,只余驯服温顺。
白风清用银镊子夹了片生肉给它,看着它吃下,又转眸问潮风:“都去城西郊的宅子了?”
潮风回禀:“是,沈评事先带着逐鹰殿的人去搜了,顾司直回伏虎殿召集人手,估计这会儿也快到了。”
“嗯,曹顺那边呢?”
“已经被人带走了。”
白风清点点头,见潮风欲言又止,拧了下眉头,就差踹他一脚:“有屁快放。”
“半盏茶之前,东阳郡主的轿辇在往伏虎殿方向去,咱要拦吗?”
“拦她作甚?”白风清挑起眉毛,“再说,你拦得住么?”
“是。”潮风垂首。
白风清想了想,哼笑一声,语气里带了点不可置信:“东阳还真喜欢那顾渔啊?”
说罢,他丢下镊子,在旁净了手,边大步流星走着,边对身后匆匆跟上的潮风道:“更衣,本世子也去瞧瞧热闹。”
…………
沈济月带逐鹰卫赶到城西郊时,眼前的小宅子里已经没有人了。逐鹰卫进屋勘察一番后,确认宅子主人才离开不久。
就差一步。
沈济月攥紧了拳,锁眉沉思。
这宅子住着曹顺年迈的母亲,老人家腿脚不便,出行必定乘车,既是才离开,那四周空旷,又怎会发现不了一点车辙印?
她当即下令:“你们三个,去房子周围仔细搜查,你们两个,再进屋看看。”
“是!”
吩咐完,沈济月在院内巡视起来。
宅子不大,院中两株老树开了春也没有新叶长出,不知是死是活。堂屋门口的灯笼也有些年头了,早失了原本颜色,顶着厚厚一层灰在檐下轻摇。
院子西侧立有一口井,石井栏久经岁月,呈现出老旧的青白色,其边缘缠着糙绳,与寻常水井并无二致。
可这口井的周遭干燥无潮气,石缝里连半星青苔都无,绝不是活井该有的模样。
沈济月绕完了院子,又回到井旁,上前几步,俯身探向井口。
借天光望去,井下漆黑幽深,无半分水光,她抬起指节轻敲井壁,回音沉闷空洞。
是口枯井。
既是枯井,旁边怎的还放装了半桶水的木桶?究竟在欲盖弥彰些什么呢?
沈济月伸手,缓缓往上拉动井绳,不过数尺后,沈济月掌心的粗绳骤然一滞,卡在了井壁暗槽之中。
“咔嗒”一声低响,却不是来自井内,沈济月心头猛地一跳,心中暗道不好。
抬头,房檐木格暗层骤然弹开,数支冷箭皆泛着寒芒,正对着她面门,眼看就要射出。
逐鹰卫被她分派走了,庭中空旷,面对这一排冷箭,沈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