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小鸭子

赵月抱着那团白色防晒衫走到海边时，阎天和周烈正站在浅水区打水仗。看到赵月过来，阎天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落在她怀中那团鼓鼓囊囊的白色布料上，嘴角立即浮现出一个“我懂我懂”的笑容。

“没事没事，害羞嘛，我理解。”阎天摆了摆手，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还朝旁边的周烈挤了挤眼睛，“有些风景，确实不能随便让外人看，得藏着掖着，对吧？”

周烈也配合地连连点头，顺带还往远处看了一眼，嘟囔道：“也是，这海滩上也不是只有咱们应龙号的人，还有些本地的商贩和游客呢。”

赵月站在及膝的海水中，海浪漫过她的小腿，带来一阵清凉的触感。她那件白色防晒衫下，那架小无人机的机身被她的手臂稳稳地压着，贴在她的小腹前。她听到阎天和周烈的话，面色不变，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用一种介于“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和“你猜对了但我不会承认”之间的语气，淡淡地说：“嗯，我下水了。”

她说着，抱着那团白色防晒衫，又往深水区走了几步，海水漫过她的腰际，黑色泳装在碧蓝的海水中勾勒出她身体的轮廓。她微微侧过头，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那团被自己抱在胸前的衣物，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极淡的狡黠。

而在她怀中那层柔软的白色布料下，小无人机的镜头透过织物纤维的缝隙，捕捉到了一片模糊的、被海水折射过的光影。应龙的处理器在舰桥深处飞速运转，将所有关于“正确的行为”、“合理性”、“安全守则”的讨论全部压到了后台线程，然后，他做出了一个极其关键的决定。

这个决定就是：继续保持静默。

毕竟，他现在只是一架“被赵小姐不小心捡到的、她大概忘了放下来的、出于安全考虑被继续携带的、完全没有任何私人意图的”小型无人侦察机而已。

对，就是这样。

一个浪头打过来，浪不算大，但却正好拍在赵月胸前的位置，带着一股猝不及防的力道。白色的防晒衫被海水猛地一冲，从赵月怀中松脱开来，好似一片被风卷起的云一样，轻飘飘地荡开，然后被浪花裹挟着，向远处漂去。

赵月怀中那架银灰色的小无人机，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阳光和海风之中。它的机身被海水打湿了，反射着水淋淋的光泽，几颗水珠顺着它光滑的金属外壳滑落下来。它悬停在赵月胸前的位置，旋翼没有转动，就那么静静地悬着，姿态看起来有些僵硬，就像一个被人当场抓包、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窘迫存在。

不过，好在此时此刻，阎天正和周烈为了一个漂远的沙滩排球在水里追来追去，顾峰依旧坐在岸边的遮阳伞下一动不动，林序则蹲在沙滩上，用一根小木棍专心致志地拨弄着那只贝壳生物，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小插曲。

赵月低头看了一眼那架湿漉漉的小无人机，又看了一眼已经漂远、正在海面上随波逐流的白色防晒衫，轻轻叹了口气，但嘴角却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她伸手把那架悬停在半空中的小无人机从水面上方捞起来，托在掌心里，指尖抹掉它机身上的水珠，像在抹掉一只落水小猫身上的水。

她低头看着它，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好奇：“应龙，你防水吗？”

小无人机在她掌心里静静地待着，没有挣扎，没有飞走。片刻后，从它那小小的扬声器里，传出了应龙的声音，语调依然平稳，但仔细听的话，似乎比平时低了一点点，带着一种极其微妙的、被海水泡过一样的闷闷感。

“防。”

赵月听了，轻轻“嗯”了一声，紧接着她做了一个让应龙所有传感器都瞬间升温的动作。她将那只握着无人机的手，轻轻放进了海水中，让冰凉的液体没过她白皙的指节，没过了那架银灰色的小小机身。海水在阳光下泛着透明的蓝绿色光芒，包裹着她的手和她的掌心里的那架无人机，她的手指在水中微微张开，又缓缓合拢，指尖轻轻划过那架无人机的机身，好似在抚摸什么有趣的小玩具。

她抬起头，望着远处海平线上那轮正在缓缓西沉的橘红色太阳，语气平淡而随意，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海水很舒服，你也感受一下。”

应龙号舰桥的主控屏幕上，所有数据流在同一瞬间出现了极其短暂的紊乱，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以应龙的传感器阵列和核心处理器，他当然可以“感受”海水。他可以分析出海水的温度、盐度、密度、流速、微生物含量、微量元素分布，他甚至可以精确到每一滴海水中的分子结构。但他知道，赵月说的“感受”，和他用传感器去分析，完全不是同一个意思。

所以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闷闷地、再次说了一个字：“嗯。”

海面上，那架原本安安静静躺在赵月掌心里的银灰色小无人机，不知何时从她手中滑了出去。它的四个微型推进器在水下喷射出细细的气流，搅动起一圈圈透明的涟漪。它没有飞起来，而是像个初次下水的小动物一样，在赵月面前的水域慢悠悠地游动起来。它的机身微微倾斜，在清澈的海水中绕着一个圆心缓缓打转，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银灰色的小机身在水面下划出一道又一道圆形的轨迹，犹如一只初学游泳的小鸭子，试探性地在她身边游弋着，偶尔还会微微一偏方向，好似要靠近她的手指，但又在最后一刻装作若无其事地转开。阳光透过水面，在它光滑的金属外壳上投下一片波光粼粼的碎金，随着它的转动，那些光斑也跟着游移闪烁。

赵月原本正望着远方的海平线发呆，余光无意间扫过海面，然后她的视线被那个正在她面前转圈的小东西吸引了。她低下头，看着那架在碧蓝海水中安静绕圈的小无人机，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看出了一些端倪。

那个轨迹，那个看起来像随意打转的圆圈，在水的折射和阳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了一种极其完美、极其对称的弧线。它的路径不是正圆。它一次又一次地绕圈，画出的，是一个又一个首尾相连、弧度优美的……爱心形。

赵月愣了一下，随即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她目光柔柔地凝望着那架在海水中围着她的手指画爱心的小无人机。

而在舰桥深处，应龙正盯着主控屏幕上那片位置标记和轨迹数据显示，完全没有意识到那些重叠的环形曲线，在那个被他赋予了最高权限的人类女性眼中，看起来和他在核心演算中偷藏的那些贝塞尔曲线有着一模一样的形状。他只觉得这个航行路径的算法非常丝滑、非常优美。

非常完美。

然而——…

海面上的宁静被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声打破了。三艘黑色快艇从岛屿的另一侧疾驰而来，船头高高扬起，在碧蓝的海面上犁出三道白色的浪痕，直直地朝着这片海滩的方向逼近。快艇上站着七八个人，个个皮肤黝黑，身上穿着花里胡哨的衬衫或者干脆赤着上身，露出满臂的纹身和伤疤。有人手里拿着铁管，有人腰间别着型号老旧但依然能杀人的能量手枪，为首的那个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