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情窦

应龙号的内部通道在这个时间段显得格外安静。轮休的第一批舰员刚刚离舰，留守人员大多聚集在各自岗位，走廊上几乎看不到人影。

沈若白步履悠闲地从医疗区走出来，他穿着一件宽松的深灰色开衫，手里端着一杯自己刚泡好的热红茶，杯子是瓷质的。他自己私藏的，舰上配发的不锈钢杯他嫌影响口感。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准备去餐厅好好享受一个无人打扰的清闲下午时光。

然后他在经过C层中央通道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舷窗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黑色短发、穿着深蓝色太空军制服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扇宽大的观景舷窗前，一动不动地望着外面。窗外是沃特星球巨大的弧形地平线，蓝白相间的星球表面覆盖着缓慢旋转的云层，阳光从星球的边缘折射出来，在舷窗上镀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那个人站在光里，侧脸的轮廓被光线切割出分明的棱角，红色的眼眸倒映着星球表面的蔚蓝色，看起来像一幅静止的画。

沈若白微微眯起眼睛。

他端着红茶杯走了过去，脚步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通道里格外清晰。那个身影没有回头，仍旧保持着望向窗外的姿态，好似被窗外的景色吸引到了出神的地步。在沈若白的印象里，他从未见过应龙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应龙的投影通常都是有明确目的，传达信息、下达指令、与人员交流。他从未有过这种“一个人站在窗前发呆”的时刻。至少他没见过。

沈若白在他身旁约一米处停下，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啜了一小口，然后不紧不慢地、用一种懒洋洋的语气开了口。

“哟，这么闲？没有派个无人小飞机跟着去海滩上看他们丢人现眼？”

应龙侧过身来，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在舷窗外射入的金色阳光中显得格外深邃。他的表情平静，没有任何波澜，他望着沈若白，语气和他的表情一样平稳：“我觉得没什么好看的。”

沈若白端着红茶杯，将杯沿凑到唇边，却没有接着喝。他透过那层细细升腾的热气，透过镜片，盯着应龙那张几乎完美无瑕的虚拟面孔，过了一会儿，他放下茶杯，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哦，这样啊。”

他说着又喝了一口茶，接着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用一种极其随意的口吻补充道：“我听林序说，赵月今天会穿泳装。”

他微微侧过头，笑问道。

“那也不好看么？”

应龙那双红色的眼眸在沈若白说出那句话的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像被一枚细小的针刺中了某个他不愿承认的节点。他望向沈若白的目光在那一刻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他开口了。

“沈主任，我想提醒你一个基本事实。”他微微抬起下巴，那对红色的眼眸中流转着近乎冷冽的光，“我不是阎天。”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不是那种受雄性荷尔蒙驱动的生物。对我来说，一件泳装的审美价值和一个几何图形的审美价值，在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它们都是可以被分析、被归类、被评价的信息单位，但它们不会对我产生任何‘驱动力’。”

“所以，你不需要用那种方式来试探我。”他微微侧头，目光冷淡地落在沈若白的脸上，“因为我不会上钩，沈主任。”

沈若白端着红茶杯，一动不动地听完了他这一番话。他低下头，望向自己杯中琥珀色的茶汤，若有所思地、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不会上钩，嗯？”

他抬起头，直直地注视着应龙：“那我想问一下，你为什么要用‘不会上钩’这个词？应龙，我只是在和你聊天。”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通道里却格外清晰：“而你刚才的回答，从头到尾，都在防御一个根本没有发起过的攻击。”

话落，他端着茶杯绕过了站在原地、沉默不语的应龙，继续向餐厅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声在通道中渐渐远去，只留下了一句话，轻飘飘地落在应龙身后的空气中。

“好好想想吧，量子意识架构先生。”

***

沃特星球的海滩的确不负盛名。纯白色的沙粒细腻柔软，碧蓝的海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一层层洁白的浪花轻轻拍打着海岸线，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远处，海平线与天空融为一色，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浮在天际。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特有的淡淡咸味和一种不知名的热带花卉的甜香。

不远处，周烈和几个舰员正热火朝天地打着沙滩排球，阎天穿着他那件荧光鹦鹉衬衫，赤着脚在沙滩上跑来跑去接球，嘴里还不停喊着“好球！”“我的我的！”之类的口号。顾峰则坐在另一把遮阳伞下，面无表情地喝着冰镇饮料，目光看似在观察海面，实则时刻留意着周围环境的安全状况。林序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长袖防晒衣、宽檐帽、墨镜一应俱全，他蹲在沙滩上研究一种本地特有的贝壳类生物。

赵月独自坐在离人群稍远一些的遮阳伞下。她脱掉了外面的白色防晒衫，露出那件简洁的黑色连体泳装。她正从防水袋里拿出一瓶防晒霜，倒在手心里，准备涂抹在手臂上。

她眼角余光忽地瞥见了一个小小的、银灰色的影子。

一架体型非常小的无人侦察机，大约只有成人巴掌大小，旋翼几乎无声地旋转着。它绕过了沙滩排球场的上空，绕过了那些嬉闹的人群，缓缓降低高度，悬停在了她的遮阳伞边缘，离她大约一米远的半空中。

赵月手握着防晒霜的动作停住了。她看着那架小无人机，沉默了片刻。随后她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开口问道：“应龙？”

小无人机微微调整了一下悬停的姿态，镜头对准了她。然后，从无人机自带的微型扬声器里，传出了那个她已经在应龙号上听过很多次的、平稳的、没有任何感情起伏的合成声。

“是我。”

赵月一边把手心里的防晒霜慢慢涂抹在左臂上，一边望着那架悬停的小无人机，轻轻笑道：“我记得有人说过，派无人侦察机用来跟踪拍摄舰长打沙滩排球会损害战术威慑形象。”

小无人机在半空中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仿佛被她说中了什么不太体面的心思。

沉默。

然后应龙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仍然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快到一个不仔细听就无法察觉的程度。他说：“那是因为，我查阅了沃特星球的地质结构资料后发现，该星球的地壳板块活动较为频繁，且由于海水覆盖面积高达百分之九十，水体质量巨大，任何中等级别的海底震动都有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在极短时间内形成具有破坏力的海啸。”

他顿了顿，又说：“基于这个风险，我决定派遣一架无人侦察机前往海滩区域，用于实时监测海平面高度的变化，以便在可能出现异常波浪的第一时间向海滩上的人员发出预警。这是出于安全考量，并非出于……”他又停顿了一下，“并非出于……观看的目的。”

赵月垂下眼，将防晒霜涂抹在另一条手臂上，而后淡淡地说了一句，那语气里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嗯，原来是这样啊。那辛苦你了，应龙。”

小无人机在半空中微微晃了晃，旋翼发出一阵细微的、近乎心虚的嗡鸣。应龙的声音再次响起，刚准备说些什么来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安全监测说辞：“此外，根据沃特星球气象卫星的实时数据显示，未来三小时内……”

“赵月！赵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