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二章 互试探知交难再交
世子府,西暖阁内室。
黎二对镜更衣。
摘去面具,描粗眉弓。
拆下珠钗,银冠束发。
曲裾散落在地,束胸裹了一层又一层。
镜中之人,面如冠玉,绯色锦袍罩在身上,活脱脱是个男儿郎。
镜外之人,心知肚明,纵使女扮男装一十八载,她也仍是女儿身。
不对不对,黎二娘子才是女儿身,世子萧镜是个男儿郎。
对,世子是储君,萧镜是个男儿郎。
萧镜对上镜中人的目光,再一次如是给自己洗脑。
“咳。”终于,她清了清嗓子,好让自己的声音变得粗些,“走吧,咱们快去瞧瞧,洛中郎将亲自进京,到底所为何事。”
世子府,花厅。
罗幕将风雪隔绝在外,一众仆婢立侍两侧。
洛怀安趺坐矮几旁,再度向小厮询问道:“你家世子殿下究竟在哪?”
小厮恭敬答道:“洛中郎将稍安,已经在通传了。”
“……怎么来来回回就这几句?”
洛怀安不耐烦地拎起茶壶,打算再往盏中续些新茶。倒至半截,壶口茶汤颜色渐深,旋即滴滴答答告了罄。
小厮拱手道:“后厨茶水新沸,小人再与洛中郎将取些来吧。”
“已经是第三壶了!”洛怀安将茶壶重重往矮几上一搁,兀自站起身来,“你还会说点别的词儿么?你家殿下到底来不来见我?”
小厮点了点头:“洛中郎将稍安,已经在通传了。”
洛怀安蹙眉:“世子府总共也就这么大,到底还要通传多久?还是说……你们不方便通传?”
说话之间,一阵寒风灌进花厅。
抬眼望去,只见两个女官一左一右掀开罗幕,萧镜缓步进了门中。
“洛十一,你说什么胡话呢?”她在洛怀安身侧站定,笑着拍了拍那人肩膀,“拜帖也不递上一张,就这么直愣愣地冲到我府上,活该等这么些时候!怎么,在北境待了几年,京中规矩全都还给夫子了么?”
“……”洛怀安张了张口,在见礼和辩解之间,选择了嘴硬。
他梗着脖子道:“我是来兴师问罪的,哪用得着什么拜帖?”
“兴师问罪还带礼物?”萧镜笑吟吟地将洛怀安按回座位,顺势与他一同跽坐而下,轻车熟路拆开了案几上的油纸包。
羊腿尚有余温。
说来好笑,那油纸包上的绳结还是半个时辰前,她亲自系上去的。
“这火候,瞧着就很不错。”萧镜鼻尖动了动,当即取出藏在袖间的腕刀,径直从羊腿上划下一片,连刀带肉一并递到了洛怀安的跟前,“诺,洛十一远来是客,先请用吧。”
“多谢。”洛怀安也不推辞,接过腕刀,就着刀尖咬下羊肉,三两下便吞入了腹中。
女官极有眼色,碗筷已然放在了顺手的位置,顺道又取来了新酿的姚子雪曲,与他二人斟了满杯。
“酒就不必了。”洛怀安摆了摆手,神色倒是比方才缓和了几分,“我今日有话问你,还是清醒些的好。”
萧镜戏谑道:“五年不见,莫非洛十一仍是不胜酒力?”
“自然比不得你海量。”洛怀安执着腕刀,利落切下几片羊肉放入萧镜碗中,“我在朔方郡可都听人说了——你日日眠花宿柳,酩酊大醉天明方归,可是确有其事?”
萧镜面上仍是挂着笑意:“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
“若是没有,自然最好。若是有……”洛怀安顿了顿,抬起头来看她,“毕竟当年,大家也是同住武威侯府的交情。你要是还拿我当朋友,那就一五一十把话说明白。”
这话实在诛心,萧镜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声。
老武威侯是她外祖父。
年幼之时,为避宫中暗杀,父王让她长住武威侯府避祸。洛怀安身为她的伴读,与她同进同出,也替她挡过不少明枪暗箭。
按理来说,她合该据实以告——直言阿翁辞世以后,世家坐大掣肘王权,她的储君之位朝不保夕,只能示敌以弱。
但……看看花厅里的这些仆婢吧!里头少说混了三家的探子。倒不是她信不过洛怀安,怕的是今日在这儿实话实说,明日宫里就贴出储君的讣告。
“洛十一这么严肃做什么?”萧镜避开那人目光,夹了一筷子羊肉放入口中,“你也知道,阿翁去后,我心中时常难过。郁结于心,可不得排遣一二么?”
“这般说来,那些传言,竟是真的?!”洛怀安语气重了几分,全然不给她转移话题的机会,“莫非,我在信中百般询问,你却从来不予回信,也是因为传言属实……”
萧镜心中又是重重一叹。
洛怀安有所不知,他从朔方郡寄来的书信,每一封都有被人拆开眼看过的痕迹。
她每每提笔,想要写点什么,却是无从落笔。
若说假话,怕伤故友真心;若说真话,又怕性命难保。
只是昔日作别,说好书信不断。此番的确是她食言,洛怀安合该心中有怨。
“好了好了。”萧镜温声一笑,拎起酒壶,斟了半盏放到那人跟前,意有所指暗示道,“你若实在委屈,那咱们就挑个时候,一块儿去阿翁陵前跪着说罢!眼下好酒好肉的,若不及时行乐,可算是辜负光阴了!”
“你,你简直……荒唐!”洛怀安只觉火气上涌。脑中怒气翻腾,全然没听出这话里有话,“早知如此,我何必回京!”
萧镜心中的气,叹得都快断了。
罢了罢了,当她没说。
武将心思向来直率,就算据实以告又能如何?徒添烦恼罢了!
“唉,洛十一你听我说……”
萧镜抿了抿唇,正打算好言安抚几句,却见一个小厮猫着腰,一溜小跑从偏门进了花厅。
小厮单膝跪地,双手举过头顶,恭恭敬敬递上拜帖:“禀世子殿下,三殿下高陵君请见。”
萧镜扫了一眼拜帖,不禁蹙眉道:“他来做什么?”
话音刚落,便听花厅外头,男子的声音由远及近:“哈,二哥有所不知,弟弟是为着五味坊的事,替人来给洛哥赔礼道歉的!”
花厅罗幕再度被人撩开。
年轻男子的衣着打扮与萧镜如出一辙,乍眼看去,容貌也有三分相像。此人正是高陵君——王三子,萧冒。
萧冒的生母,乃是崔昭仪。
如今手握三千城南驻军的崔执金吾,乃是崔昭仪的胞兄。
方才在五味坊,那群嘴上不干不净的世家子弟,正是清河崔氏的晚辈。
说来好笑,萧冒向来最重面子,犯了错决计不肯低头。这回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