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第 19 章
赵承煜脑子转得飞快:变化岂止是大,根本就是换了个人啊,可皇上具体指的是什么?他发现了多少?仅仅是看了一本遗失的书这个理由,放在技术上也许可行,但人的变化可解释不通啊,皇帝怎么可能那么好糊弄,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赵承煜低着头不说话,手指摆弄着袖口,他感觉皇帝一直在看他,沉默的等待压得他心绪剪不断理还乱,索性,心一横,开了口。
“儿臣,自己也有些感觉,可,儿臣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就是以前没想清楚的事情现在想清楚了,而且,儿臣自觉年纪也不小了,该……该做点正事了。”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等候发落。
一阵凉风从窗外的青葱中吹进室内,沁人心脾的清新也涌了进来,赵承煜听着空气流转的声音快要失神时,皇帝开了口。
“你还记得这个吗?”
赵承煜抬眼,看到皇帝递过来了一张纸,赶忙接过。
泛黄的纸上写满了字,赵承煜一眼看到角落里有一只毛笔画的小乌龟,不禁愣住了。他从头读了开来:
“今日,母后带我去香山寺里祈福。路过城郊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小孩,好像跟我差不多大,衣衫褴褛,跪在地上,看起来虚弱得将要晕倒,他前面还躺着一个妇人。母后让人去问问究竟,回禀的人说,那孩子家中遭难,要卖身葬母。我看到母后眼里有泪,她吩咐人去好好安葬那个妇人,又问那孩子愿不愿意去寺里住下,等长大了,再寻出路。那孩子连声道谢,应允下来,他接过侍卫递给他的馒头,狼吞虎咽起来。
我问母后,人们不是都说父皇圣明,治理有方,百姓都安居乐业吗?为什么还有孩子要卖身葬母?
母后叹了一口气,说世间人皆有命数,而且,世界那么大,老天也顾不上所有人,父皇那么努力,就是让多一些孩子吃饱穿暖,不受饥寒。
母亲又问我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我要像父皇一样,让天下稚子不知饥馑,花甲怡乐安康!
可是……”
赵承煜发现后面的文字开始涂涂改改,写作者的心情看上去有些烦躁,他继续读下去。
“可是,父皇每天忙到那么晚,又有那么多能臣贤士辅助,都不能做到,这是为什么呢?老天难道比父皇还要厉害吗?”
笔好像在这里停了很久,因为接下来的一笔,笔头明显干涩,作者应该是又去沾了墨,第二笔又变得异常丰润。
“老天让我做皇子,让那个孩子当孤儿,是为什么呢?
母后说的命数又是什么呢?
如果我不是皇子,我能做些什么?
就算我是皇子,我能为这天下百姓,做些什么呢?
我有点害怕……”
文章到此,戛然而止。
赵承煜捧着那张纸,他眼前浮现出另外一个赵承煜,可能八九岁的年纪,坐在案前,刚开始流水账一样地写着日记,然后写得越来越慢,想得越来越多,便停下来,咬着笔头发呆,最后在纸上无意识地画下了一只乌龟。
赵承煜在心里拼图一样地拼着原主的形象:纨绔、任性、被宠坏了、不学无术,那真的是他吗?那样一个人会问出这些问题吗?会有这样的悲悯之心吗?是什么让他变成了那样?到底哪个才是他?
皇帝见赵承煜拿着纸怔怔的,以为他陷入了回忆。
“那个孩子,你后来见过吗?”
赵承煜从沉思中惊起,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皇帝皱了皱眉,替他答了。
“应该不止见过一次吧。”
赵承煜背上开始冒汗。
“我……”
皇帝又皱了皱眉,似是努力思考:“你没认出他来?”
赵承煜按捺住紧张,摇了摇头。
“小孩子变化大,隔了几年,也许确实很难认出了吧。”皇帝自言自语,好像在说服自己。他看了看窗外,树叶沙沙作响,又开口道,“那个云起……既然已经圆寂了,你也不要再多想了。”
赵承煜更惊讶了,满脑的疑惑:云起?圆寂?一个和尚?原主跟他什么关系?和尚,寺庙,是那个孩子吗?我什么都不知道啊,眼下该怎么接话?
赵承煜面上的震惊掩饰不住,这本是发自内心的困惑,但此时在皇帝看来,好像是在抒发一种哀痛。
他有些心疼地看着赵承煜,道:“人死不能复生,你既然与他有缘,下次去香山寺,可以去祭拜一下。”
赵承煜把这些话在心里串了起来,他觉得皇帝应该都知道了,但知道的是另一个赵承煜的秘密经历,这个秘密经历,似乎,正恰巧很好地解释了他的变化。凡事解释不通,就可以寄托于神学——赵承煜脑子里闪过这么一句话。
他觉得他可以不必再回应这件事了,皇帝已经给自己找好了答案。这,真是天降幸运啊。于是他双手交叠,向皇帝一拜,“谢父皇。”
果然,皇帝见他如此,好像更确认了心中猜想,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向了工部的事。
赵承煜把方才的震惊收进心底,决定回去再消化,转而开始应对皇帝的新问题。
“你知道往哪查吗?”皇帝问得直白。
“我……我可以查吗?”赵承煜反问。
“呵,别再跟朕玩这一套,又想拉朕出来。”皇帝喝骂一句。
赵承煜心想真是伴君如伴虎,皇帝的脸,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赵承煜还在心里思忖着皇帝对自己的行事边界在哪里,就听见皇帝说:“朕已说过,你要站到事情里来,你不去查,等问题来找你?你招架得住?”
“是,父皇。儿臣已经让景行和书白去那两位身亡的工匠家探访。”赵承煜得到答案,便把计划说了出来。
“他俩?”皇帝明显不信任,又转而攻击赵承煜。“这么多年,也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身边能用的,竟只有两个孩子。”
赵承煜羞愧。
“今日朝堂上,你可看出了什么?”
皇帝话锋又一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