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陆海歧途

夏日的渝江已经开始迫不及待的把人架在火上烤了，嘉陵江的水汽被毒辣的日头往上蒸。

马路上的空气都热得变了形，晃悠悠地冒着透明的波纹。

金融城办公室里，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程叙白的手指搭在咖啡杯沿上，杯底剩的那点咖啡微微晃着，映出他紧锁的眉头。

来渝江市一年多，程叙白还是受不了这种黏糊糊的热。定制西装料子再透气，汗湿的衬衫贴在背上也难受，像多了层扒不掉的皮。

“博士，林嘉怡的律师又提交了取保候审申请。”许文推门进来时，额前的碎发已被汗水浸透了一些，“这次用的是刑事诉讼法，声称当事人患有重大疾病。”

程叙白没有转身，视线仍追随着江面上某艘缓慢行驶的货轮：“伪造的病例？”

“三甲医院的盖章，说是急性心肌炎。”许文将文件递过来时，“但医生签名和上次纪委调查时留的笔迹对不上。”

程叙白回身，接过文件：“让她保。”

许文轻咳一声，指节抵着下唇：“按她现在的涉案金额和犯罪情节，理论上完全不符合取保条件……”

“所以要放她出去。”程叙白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上的压痕，“取保期间实施二级监控，重点记录她接触的所有人。王德海的资金链查得怎么样？”

许文摇头：“全是壳公司，最后都汇到开曼群岛的一个信托账户，受益人写的是张沧海。”

果然……

办公室门哐啷被撞开，江峙带着一身热气闯进来，警服短袖撸到肩膀上，露出小臂上那道蜿蜒的旧疤。

许文嘴角一抽，心想这位经侦队长依旧学不会先敲门，又瞄了眼程叙白没反应，低头笑了一下才赶紧收住。

江峙把一沓照片拍在实木办公桌上，震得笔筒里的钢笔叮当响：“看看这个。”

照片里是林嘉怡的审讯笔录，有页被红笔重重圈出来：

问：董明是否向你透露过资金去向？

答：他提过要投资新能源，具体不清楚。

问：什么时间？

答：去年冬至，在解放碑的老码头火锅店。

“有问题？”程叙白单边眉毛微微抬起。

江峙的虎牙在唇边一闪：“去年冬至，老码头因为煤气泄漏停业整修。”他翻出手机里的线人传来的截图，清晰显示着当日闭店公告。

“而且……”

另一张照片上是火锅店的监控记录，时间显示去年冬至当晚，林嘉怡确实出现在店里，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

值得注意的是，对比大年初一江峙和王川在磁器口拍到的那个白大褂，无论是身形、发型还是走路姿态，都可以确定，这根本就不是董明。

“这两天我们排查了老码头附近所有监控，最终确定他消失在了巴渝之家附近。”江峙的指节叩在照片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女人在审讯室里都敢给我们下套。”

程叙白猛地绷直了脊椎：“王德海的资金链不用追了。”

“什么？”

“查这个巴渝之家的医疗顾问。”程叙白已经抓起西装外套，“林嘉怡宁可冒险伪造口供也要保护的人，才是真正的资金枢纽。”

窗外刚才还热烈的空气中突然闷雷骤起，雨前的狂风卷着热浪从会客厅窗户扑入室内，将桌面的文件掀得哗啦作响。

江峙弯腰去捡散落的照片时，发现程叙白的咖啡杯下压着一张便签，上面是熟悉的锋利字迹：

【今晚23:00，蓉城火币网数据异常，疑似大额OTC交易】

他抬头时，正撞进程叙白的视线。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但江峙知道，那个藏在比特币区块链深处的幽灵，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雨滴开始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模糊了窗外轮廓，却让办公室里的空气陡然变得清新起来。

……

次日，凌晨三点，蓉城金融城商圈。

便利店的自动门“叮咚”一声滑开，江峙大步走进去，作战靴上还沾着深夜行动的泥水，在地板上踩出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收银台后值班的小妹抬头瞥了一眼，见怪不怪，又低头刷起短视频，外放的笑声在寂静的凌晨很是夸张。

“警察。”马峰把证件一亮，不锈钢警徽跟着晃动，“叫你们老板出来，监控室在哪儿？”

五分钟后，江峙已经坐在狭小的监控室里，眼睛死盯着屏幕。画面里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正在结账。

便利店老板在旁边搓着手，蓉城话里带着紧张：“警官，这个人怪得很，每回都是半夜来，只买红牛跟泡面，还都用现金……但那个钱……”

“钱有怪味，是不是？”江峙头也不回，手指噼里啪啦敲着键盘，调出不同角度的画面。

“哎哟你啷个晓得喃？”老板眼睛瞪得溜圆，“一股子火锅底料过期了的味道！还掺着……掺着……”

“福尔马林？”江峙戴上手套，从证物袋里抽出一张百元钞票递到老板面前，“你再闻闻。”

一股微弱的酸涩气味混着化学制剂的刺鼻感冲进鼻腔，确实像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

“就是这个味！”老板刚说完，身后传来“吧唧吧唧”的咀嚼声。

“马峰！”江峙猛地扭头，后颈青筋都绷了出来，“老子在勘查现场，你龟儿能不能别嚼口香糖？！”

马峰斜靠在门框上，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糖，麻辣味随着他说话往外飘：“我这不是保持清醒，更好给你反馈嘛。”

说完“噗”地吹出个粉红色泡泡，随后炸响在江峙后脑勺上。

江峙闭了闭眼，强压火气，注意力转回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