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隐鸢(8)
“父亲……”黎鸢低眉顺眼,黎清风啧啧称奇,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女儿这副听话的样子了,上次……至少也得是五六年前了吧。
阿香不在了,如今只有这孩子身上还能看见妻子的影子,黎清风盯着黎鸢的脸有些失神,她的眼睛真像她的母亲啊。
不过,没有她母亲的好看。
他坐在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黎鸢:“怎么回来了?”他的语气十分平静,仿佛他们之间曾经的那些斥骂、囚禁、伤害都不曾存在过。
黎鸢眼眸微敛,掩住所有情绪:“父亲不希望我回来?”
“哦?”这可真是稀奇。黎清风笑了笑:“你有多久没有喊过我父亲了?”
黎鸢抿唇不答,黎清风倒是难得的好脾气,他对和阿兰希有关的人和事一向宽容得很。
“说吧,想求我做什么?”
黎鸢抿唇不语,眼中却蒙上了一层水光。她看起来和阿兰希更相像了。黎清风的心脏猛地一抽痛,他仿佛又看到了阿香默默无言地看着自己,到最后,她甚至一句话都懒得同自己说,只是这样冷冷地看着自己,眼中仿佛带着泪水,又仿佛带着恨意。
她因为那些无关紧要的鬼市女人和他吵架,因为黎鸢和他吵架,却从来没有站在他的身边替他思考过。
阿香可是他的妻子啊。
……真是个狠心的女人啊。
黎清风看着黎鸢的脸:“受欺负了?”
黎鸢心中冷笑,除了您还能有谁给我罪受?她面上不显,只道:“在您心里,有真的将我当成过女儿吗?”
黎清风眉头微挑,这又是唱的哪一出?黎鸢可不是个会纠结这种问题的人。不过他还是好脾气地答:“你是我唯一的孩子。”
这还不够证明吗?纵使他利用她,关押她,鞭笞她,可这一切都是为了阿香啊,如果阿香肯乖乖地留下来,他定然也会好好地对待黎鸢的,毕竟那可是凝结了阿香和自己血脉的孩子,他还要看着这个孩子成为像自己一样的人。
黎鸢看着黎清风:“你希望我成为像你一样的人,对吗?”
黎清风笑笑:“阿鸢,你还太小了,没有见过外面的风浪,不懂能像我一样爬上来有多么难得。”
黎鸢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她的是没见过外面的风浪,可黎清风给她的风浪难道少了吗?她微微抿唇道:“不,我明白了。”她答得坚定。
黎清风微微伸了伸手,示意黎鸢靠近些。
“世间太过不公,为何皇帝的孩子生来就是皇族,妓子的孩子生来就是妓子?为何女子天生就要低人一等,为何商人便要处处矮人一头?”
黎鸢带了些愤懑,这是真话,她从来都觉得这世道不公,或许黎清风说得对,她骨子里就带着属于他的那份狠辣和不甘,可她这辈子都不会与杀母仇人为伍。
还有就是,人命可贵。王侯与庶民的命没有贵贱之分,自己和旁人的命也没有贵贱之别。
黎清风笑出声,他捂着肚子狂笑不止,几乎要笑出眼泪来。黎鸢顶着这张与琼含香肖似的脸说出这话,实在是让黎清风觉得太过高兴了。
宛如他的阿香也理解了自己,所以为他留下了一个继承了自己想法的女儿。早知如此,他就应该早早放黎鸢去外面闯一闯,让她去见见这世间对女子、对商人、对百姓的不公,她或许早早就能和自己站在一边,那阿香也一定会赞同自己。他只是恨有人天生高人一等,他也要高人一等罢了,既然徐晋元能为官做宰,他为何不能?
他相信,那些被自己杀死的人心中一定也都有这份不甘。既如此,他踩着那些尸骨上位,不是他们的荣幸?毕竟他们可是一样的啊,一样的不被士族、皇族当作人看。这种情形之下,他却能走出一条路,如今做到了尚书的位置,不正是打破了那份不公?
他们不该记恨自己的,阿香也不该记恨他。
黎清风实在是太过高兴了,他示意黎鸢再走近一些,他细细地端详着女儿的脸,忽然明白了书中所说的舐犊之情。他记得最开始的时候,他怨恨黎鸢的降生,这个孩子险些让他的妻子死在那张榻上;后来他想培养这个孩子,让她成为自己的继承者;再后来他嫉妒这个孩子,她得到了太多妻子的目光,凭什么阿香最爱这个孩子?
直到此时此刻,他终于迟来地为黎鸢的降生感到高兴。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黎鸢的发顶,黎鸢几乎有些震惊,她竟然在黎清风的那张脸上看到了些慈爱。
黎清风的掌心的温度很暖,暖到黎鸢觉得恶心。黎清风柔和道:“好孩子,你没有让我失望。”
黎鸢嘴唇动了动,实在没压下去想吐的冲动,只能假装咳嗽掩盖过去那阵干呕,她眼眶都咳得发红,黎清风却难得关心:“看来这次去外面真是没少受苦,这是病了?”
黎鸢:……
还真是没有自知之明啊。她的病不正是因为黎清风?任谁常年不见光地待在暗室,任谁曾三天两头吃不饱,任谁在雪地里晕倒那么久都不会健康的吧?
偏生罪魁祸首是真的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什么错,黎鸢更恶心了,她实在装不下去了,索性两眼一闭晕了过去。许是因为本就太过劳累,本来是为了逃避装晕,被下人抬到卧房的时候她却真的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黎清风仍旧在黎鸢面前。
实在是很稀奇的体验。从前每次生病,她醒来时大多身边没人,是黎清风不允许阿娘来看她,怕阿娘过了病气;偶尔有几次黎清风拗不过阿娘,只好让阿娘过来,她便能在醒来时看到阿娘温柔的面庞。
可醒来见到黎清风,这实在是这辈子第一次。
黎清风的声音有些冷,语气带了些质问的口吻:“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黎鸢猛地眼眶一酸,想起阿娘也曾在自己发烧到脑子都不清醒的时候说过这句话,只是阿娘和黎清风不同,那是几乎快要哭出来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