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私心
赵徽柔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轻声道:“我没生气。”
“小姐,那你究竟怎么想的?李懿方才那样子都要吃人了,新婚就这样,要是不叫他长长记性,以后还得了?”
“就是很失望吧……我和他不过才成婚半个月,论起来并不熟,谈不上生气。”她抬头看了看天,“我发现人真的不能过得太好,一旦安逸就会想要更多。就像从前,能吃饱饭我就很开心了,现在却想奢求阖家美满,夫妻和睦。”
映棠争辩:“不是的!只是从前你过得太苦了,现在也没找到个好归宿。要是遇见正常人,这些都是很小,很容易实现的事!大部分人都是这么想的,这不是奢求!”
“可是幸福真的好难,映棠。”她喃喃道:“每当我满足了现在,想要更多的时候,总是会发生意料不及的灾难。幼时爹爹好不容易升了官,接我和母亲一家团圆,结果路上出了意外,他们离世。好不容易被姨母收留,本以为能安稳长大,姨母为救我而身亡。嫁人后……”
“我想,这是老天爷在惩罚我太过贪心。”她陷入了不可名状的悲伤与自怨自艾中。
无论怎么说,赵徽柔依旧是闷闷不乐的样子。
映棠病急乱投医,说起了陆恪,“可是小姐,之前世子也时常同你置气,还管着你。那时候你每天也还是带着笑,怎么今日就为了这姓李的说的一些没道理的话,一蹶不振了呢?”
赵徽柔一愣。是啊,为什么呢?
为李懿感到失望,是她不该有了期盼。那为什么无论陆恪疾言厉色还是温声软语,她从来都没有产生害怕,无助,前路渺茫的情绪呢?
她琢磨不透,无心再去想方才那些消极的情绪。
正巧前边有个点心铺,映棠拉着她坐下,把铺子里有名的糕点全上了一小份
她就着茶,一边用点心,一边回想过去和表兄相依为命的日子,试图从中找到答案。
她们从李家出来时天色就已经不早了,等吃完点心,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一圆脸小姑娘从店铺里边走出来,“夫人,时候不早啦,咱们铺子该关门了。您要是喜欢,明日再来我给您打折。”
赵徽柔这才缓过神来,惊觉自己居然坐了这么久,吃了这么多点心,起身往外走。
没走出去几步,圆脸姑娘笑眯眯问:“味道您觉得怎么样?”
赵徽柔认真点点头:“甜而不腻,味道很好。”
圆脸姑娘笑得更开心了:“那太好了!你等一下。”
说完,她咚咚咚地往铺子里边跑,不多时,提着一个油纸包递给了她,语气诚恳极了:“这是我今日做的新点心,还没正式卖,若你感兴趣可以尝尝。”
这般真诚,赵徽柔不好推拒了,拿出钱递给她。
好说歹说,圆脸姑娘只收了一半的钱,对她们热情地挥手告别:“慢走呀!”
她的心随之温暖,鲜活起来。
饱腹感和齿尖挥之不去的香气,让她忘记了那些不愉快,回李家时,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至于先前问题的答案呢,更深的原因她想不出来。只能归咎于她和表兄是亲人,容忍度格外高罢了。
踏进寝房,李懿热情地凑了上来,各种嘘寒问暖,问她去哪儿了,担心她出了差错。
她没冷脸,如实说了去向。
李懿脸上显而易见松了一口气,拿出赵徽柔遗落下来的《千字文》和她练的字,温声道:“徽柔,方才你出去的空隙,我仔细看了,你进步真的很大。要是这会儿有空,我替你说一说?”
赵徽柔解发髻的手一顿,“今日太晚了,早些歇息吧。”
没说答应,也没说不应。
能不闹脾气已经很好了。李懿十分知足,顺势下坡,两三下脱了外裳躺在床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赵徽柔小心翼翼地躺到床榻的里侧,又闻见了那股陌生,让她难以接受的气息,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日,她顶着眼下的青黑早早醒了,刚穿戴好衣服,就被李母身边的丫鬟告知今日不用去服侍早膳。说是体谅他们小两口新婚聚少离多,让她好好休息。
她又回了东厢房,在院子里晒着初春暖融融的太阳,翻看孩童专用的启蒙书,里面讲的是一些趣味横生,富含哲理的小故事。
前几日学《千字文》慢了些是因为太久没接触,得摸清楚自己的基础,加上她想把底子打得扎实些,所以进展慢。
基础打牢之后,她看得格外顺畅。有些不懂的,看完之后再联系上下文读两遍,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可以说她不仅不笨,反而悟性极高。
只是碍于从前没机会读书识字罢了。
沉浸在书中,时间一晃就过。听到映棠出声提醒,她才依依不舍地放下书,收拾着准备去伺候李母用午膳。
在李府待了半个月,伺候李母用膳这事儿她已经很熟悉了,站久了也还能坚持住。唯一的缺点是用饭晚了些,别的都适应了,料李母规矩严苛,也挑不出来毛病。
午间李母并没有小睡的习惯,赵徽柔自然也不得空。会简单地识字算数后,她便跟着李母一起看账本。
李母做了几十年生意,对账本数字极其敏锐老辣,事无巨细地教赵徽柔如何看账本的开支是否正常,账本作假通常用的手段,如何称量、核算各方月例,还给了一本内宅所需用品的物价册子,叫她每日没事翻翻,省得往后掌家了被下人蒙骗。
中间也不是所有时间在看账本。隔一个时辰,李母会带着她在李家四处转,认清府中的仆从,并私下问赵徽柔对他们的印象。说对了则夸,错了则指出细节和缺漏,锻炼她识人的本事。
这些都是赵徽柔从未接触过的东西,新奇又有趣,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努力去记,学得飞快,一点就透。
李母原本的计划是循序渐进,见她学得这般快也暗自吃惊,加快了进度。
开始把李家家仆用人调度,分工一事交给她初步决断,教她怎么把握好赏罚分明的度,又带着她去染坊识布料绸缎类别,纺织裁剪的工序,和她讲瓷器木器、香药陈设的保管、修缮……
赵徽柔的速度慢了下来,但这并非是她不懂。而是李母只是带她粗略过了一遍,教她认却并没有给她时间消化,挨个去记。
不用说她心里都清楚李母教的内容有多重要。不是说每个女子都要学了这些,用于安家立户管理后宅,而是这些东西本身的乐趣打开了赵徽柔的眼界,懂总比未知要好。
加上有人愿意教,她又在内宅中无所事事,自然乐意花心思去学。
中间映棠不止一次心疼她每日操劳,起早贪黑伺候婆母,在从前哪用受这些苦。
她只拉着映棠的手安慰,既然嫁了人,从前的事儿都过去了。何况李母虽严苛了点,但是个赏罚分明,讲道理的人,教了她许多东西。就冲这一点,辛苦点儿也没关系。
映棠人微言轻,没法子。只好每日夜间替她捏捏腿和胳膊,早早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