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伏诛

永昌元年十月，长公主府的红叶落尽。院中那几株牡丹早已凋谢，只余枯枝在风里轻轻晃着。

萧子琰入府已五月有余。

初来时，他带着南郡书生独有的拘谨，见人便行礼，总是温声细语的。萧群玉待他极好，为他单独辟出了安静的小院，请了先生教他兵法韬略，连日常用度都照着皇子的规制来。

外头人瞧着，都说长公主对这个义弟是真心实意的。

便是连党茗雪都曾私下提过一嘴：“这孩子倒比想象的安分许多。”

萧群玉当时正在修剪一盆新移栽的绿植，闻言一笑：“安分的狗，咬人才最疼。”

党茗雪摇摇头没说话，只当她是多疑。

毕竟萧子琰伪装的实在太好。

他每日卯时起身，先在后院里练一趟剑。

其实他的剑术不好，一看就知道是半路出家的，但胜在肯下苦功，一招一式都练得极其认真。

他辰时去听先生授课，午后在书房读书，一直读到就寝。

只是偶尔回到院中站着，望向南边的天空出神。

府中上下都说这位小公子脾气温和，从不与人红脸。

他做事机灵，偶尔出府，会给府中所有人都带些糕点吃食，便连桂黛都对他没多少警惕。

萧群玉也不管他，只是从不让他进自己的书房。

“你尚未出师，那些军务折子看了也是白看。”这是她给他的理由，萧子琰乖乖应着，从不越界半步。

甚至每次经过书房门口，他都会自觉绕开。

可今夜不同，今夜的月色实在太好了。

萧子琰趴在书房屋脊，整个人贴在瓦片上往里偷瞄。

白日里，府中来人禀报，说是北郡出了急事，长公主连夜出城处理去了。

她走得很急，只带了十余名亲卫。

可她这一走，府中守卫便松懈下来。

萧子琰等的便是这一夜。

他从屋顶翻下，脚尖轻轻借力在墙面一点，整个人无声落地，与白日里那个连剑都耍不利索的少年判若两人。

书房的门窗都是锁死的。萧子琰从腰带里抽出一根细铜丝，顺着窗缝探进去勾了两下，里面的铜锁应声滑落。

他闪身而入，又反手将窗扇合拢。

熟门熟路地走到书架第三层最里侧，在压着的旧书后面取出一只紫檀木匣子。

这匣子藏得很隐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若非这半年来的反复观察，他也未必能确定那东西就藏在这里。

萧子琰早已做好准备，趁府中铜匠上门修补器皿，偷偷拓了样式让人打了一枚铜片。

铜片嵌入匣子凹槽，严丝合缝，随即匣盖弹开。

半枚黑铁铸成的虎符安静地躺在里面。

萧子琰掌心沁汗，无比郑重地将东西取出。

半块虎符，加上他通过南郡旧线联络到的那位兵部老侍郎手里藏着的半块，便能调动安都城外那支拱卫都城的禁军。

他将东西塞入袖中，又将密匣原样合拢，旧书归位。

一切都如此顺畅，可萧子琰的心还是狂跳个不停，他站在月光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想起入都前，在姶庵山门外站的那半刻钟。

只是远远望了一眼青灰色的庵墙。

他告诉自己，先生已经死了，他不需要再听任何人的话。他活了十六年，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一次。

所以，这一次，他要自己选。

次日清晨，萧子琰照常起身练剑，只是比往日早收了一会儿，他回屋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走出小院。

院中扫地的小厮瞧见他，笑着打了个招呼：“公子今日这么早出门？”

萧子琰也笑，温声答：“去给殿下送几本书，她昨日走的急，落下了。”

小厮不疑有他，继续低头扫地。

——

御书房内，萧子真批着折子。永昌元年诸事繁杂，他每日天不亮便起，往往要忙到深夜才能歇下。

今日朝会散得早，本想派人去请萧群玉过来帮帮忙，没成想，内侍说长公主昨夜便出城去了。

萧子真只能无奈地趴在桌上哀嚎。

正准备起身继续燃膏继晷，有内侍匆忙来通传。

“陛下，长公主府萧公子求见。”

萧子真目露疑惑。他记得这个人，萧群玉收作义弟时曾在宫中设过家宴，当时他还同姐姐闹了许久，具体是什么人，不大记得了，只依稀记得是个安静寡言的孩子。

“让他进来。”

殿门推开，萧子琰低头迈步走入，在御案前停住，没有行礼，也没有开口。

萧子真更觉得奇怪，搁下笔：“怎么了？”

萧子琰这才跪下，双手捧着一枚乌铁铸成的虎符，高举头顶。

“陛下，长公主有不臣之心。”他字字犀利，“臣在长公主书房发现此物，不敢隐瞒，特呈御前。”

侍立两侧的内侍屏住呼吸，谁也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萧子真盯着那枚虎符瞧了许久许久。

萧子琰跪得膝盖都有些发酸，也听到上头有什么动静，他本想再次开口说些什么，只见萧子真已走到他面前，目光沉沉。

“你可知，长公主府的半枚虎符，是谁交给她的？”

没等他回复，萧子真又自顾自答：“是朕，亲手交给她的。”

萧子琰猛然抬头，手脚冰凉。

他什么都明白了。

萧群玉为何将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匣子里，为何她走得那么匆忙，为何昨夜守卫如此松懈。

他以为他自己都算明白了，他以为这事绝无漏洞，他以为每个帝王都有多疑之心。

可全错了。

这一切都是萧群玉设好的局。

“陛下英明。”殿侧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

萧子琰已完全不知该作何神色了。

萧群玉从容不迫地从御书房侧间的屏风后走出来，笑意浅淡，仿佛只是和一个顽劣的孩子玩了一场游戏。

萧子真并无意外：“阿姐，你这唱的是哪出？”

萧群玉走到御案旁站定，漠然地瞧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萧子琰：“路该怎么走，选择权我给他了。”

“你知道？”萧子琰嘶吼着，嗓音干涩沙哑，“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从你入府之前就知道了。”萧群玉答得坦然，“你在南郡书院时便和萧子元的人有过接触。你在府中这半年，每隔半个月便有一封信通过城南米铺送到你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