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故人
又过了数日，蔚漳自南郡星夜兼程赶回。
他风尘仆仆一路，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便又匆匆赶到长公主府。
“殿下，妙莲师太早已云游外出，未在庵中。但庵内管事的小尼认出了殿下的随身玉佩，便将这封密信转交给了属下。”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递到萧群玉面前。
萧群玉拆封展开，一行行风骨峭拔的行书跃入眼帘。
世家贵女皆以簪花小楷为尊，先皇后聂溪爰生前却嫌那字骨太显拘谨规矩，反倒背着宫中严师，私下研习了一手恣意不羁的狂放狂草与行书。
——玉儿，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母后安排的人已将你护到了该走的路。你父皇微服私访时，与一舞姬生下一子，取名子琰，后无人问津。
母后怜其孤苦无依，暗中遣亲信教其读书明理。彼时他曾对天盟誓，长成之后定当以命相报，护你周全。若有朝一日你走投无路，可执此信往南寻他庇护。
这封信，她前世也看过，只不过是两年后，被她那时的一位挚友寻来，交给了自己。
现在想来，定是这俩人联合夺权。
“此事不必声张，去查查萧子琰现下在做什么。”
前世他此时应在南郡某书院读书，后来在她逃亡路上，被她偶然捡到。
逃亡路上，他为救萧群玉中了刀，药石无医，将自己远在青州的儿子萧项托付给她抚养。
她萧群玉一生杀伐果决，却唯独将这父子俩视作至亲骨血全心信任。
倾尽心血扶持登上帝位的萧项，一杯毒酒，送了她这位功高震主的姑母归西。
何其讽刺，何其可悲。
这一世，萧子琰不过是个尚未及冠的少年，只要除之快，那萧项也不会出生了。
次日，蔚漳将详尽的底细呈报上来。
“此人一直养在南郡一户人家名下，今年十六岁。”
萧群玉颔首：“好。你即刻重返南郡，悄无声息地将他带回安都。若路上有人盘查，只道是我母后旧识留下的孤儿，本宫感念先人恩德，特接入府中收为义弟。”
蔚漳领命而去。
萧群玉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喃喃道：“母后，您替我算好了所有事，却没算到，他们会反咬我一口。”
她将收好的书信拿出，放在蜡烛上烧了个干净：“既然如此，那我便先下手为强。”
——
南郡之地，初夏素来少雨，可一旦落雨，便往往是倾盆而至的狂暴雷雨。
萧子琰坐在书院后头的凉亭里，手里攥着一张刚收到的字笺。
“长公主已遣人南下寻你。你若入都，便是羊入虎口。你可知，此人暴虐成性，若是被她寻到，便是万劫不复？”
他将字笺翻来覆去瞧了好几遍，才折好，塞入袖中。
萧子琰抬首望向远处被雨雾笼罩的青山。
他自幼便知道自己与旁人不同。
那户收养他的人家虽不算苛待，却也从不与他亲近。
每逢年节，总有一位戴着帷帽的妇人悄悄来看他，给他带些新衣裳和书籍，教他习字读书，又匆匆离去。
那位妇人只让他唤她先生。
直到先生不再来了，他才从旁人零星话语中知道些什么。
教他读书的那位，是当朝皇后身边的得力女官，而他真正的生母，只是个舞姬。
他低头，瞧着左手一道贯穿掌心的伤疤。那是他三岁时的冬日，在青楼，被老鸨打伤的。
具体犯了什么错，他也不记得了。
甚至青楼是什么样的，他都不怎么记得了。
他只记得，四岁那年，他被先生接出来，送到了现在这户人家身边，那时他并不知道先生身份，只觉得这世上终于有人愿意对他好了。
后来先生死了。
他辗转听到消息，一个人在后山哭了整整一夜，次日又若无其事地背着书筐去了学堂。
从那以后他便知道，在这吃人的世道上，眼泪与仁善分文不值，唯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才能让人活得像个人。
凉亭外传来脚步声。一个青衫少年撑着油纸伞小跑过来。
“山下来人了。”他低声禀报，“说是宫里来的，要接您去安都。”
萧子琰收回目光，并未多言。
去年入秋后，有人时常送东西过来，有时是几卷好书，有时是一匣新墨，送东西的人从不留姓名，也不露面。
“知道了，”萧子琰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去告诉来人，我收拾收拾行装便出发。”
青衫少年应声退下。
萧子琰独自立于凉亭中，神情淡漠地瞧着烟雨朦胧的山林。
他蓦然想起先生最后一次来看他，坐在廊下同他说的话。
“琰儿，往后不论遭逢何等变故……都切莫生出怨恨之心。”
他不明白先生为何这样说。那时候他不过是个蒙昧孩童，哪里懂什么恨不恨的？
可他现在明白了。
先生临终前，让人给他留了一句话，传话的人说是先生病中反复叮嘱的：“若你日后走投无路，便去姶庵寻一位法号妙莲的师太。”
这些年他从未去过姶庵，但这句话他一直记得。
也许，他该先去一趟姶庵。
萧子琰将字笺收入怀中，撑起伞走入雨中。
安都，长公主府。
这几日下了几场薄雨，院中的牡丹又抽出几寸新枝。
萧群玉坐在亭子内批奏折，案上满满当当，全是六部送来的文书，党茗雪坐她对面，正在整理暗卫新送来的密报。
“殿下，”党茗雪从密报中抽出一张递过来，“南郡那边传回消息，萧子琰已启程，五六日后到安都。”
“他路上可有什么异动？”萧群玉接过纸页瞄了一眼。
“没有，很安分。”党茗雪翻过一页，“不过，蔚漳说，他出发前，曾独自去过姶庵。”
萧群玉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他去姶庵做什么？”
“据庵中的小尼姑说，他并未进去，只在山门外站了一刻钟，便转身离开了。”
萧群玉思忖片刻。
又是姶庵。
那本书的线索直指这个地方，而母后留下的信中也提到了这个地方。
如今萧子琰启程入都前，偏偏先去了一趟姶庵。
这个地方，到底藏着什么？
萧群玉摇摇头，镇定心神：“让蔚漳盯紧些。”
党茗雪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