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第五十九章
一月后,武律再去京城,把落在容府的两只簪子拿了回来。再回到侯府府时,他成了世子。
“世子。”
“世子!”
……这几日他听这两个字都快听烦了,不少人送礼来,他草草谢过了事,也不像昔日武戎升官那样大摆宴席。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无非是昭示他从今后只用做个闲散世子,再做个闲散侯爷,这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有人巴结他,他装听不懂,对人愈发不客气起来……往上没有空间,再差不过如此,无聊透了。
温绪刚走的那段时间他快疯了,又病又气,侯爷侯夫人知道他卧床,三天两头就来看他。三个儿子只剩这一个,能保住家族门楣,他们已没有再大的追求。
侯夫人常意味深长地跟武律说:“早日与阿绪生个孩子,几十年后武家的光耀就又起来了……”
武律心烦意乱地咬着舌头,说“嗯”。
“阿绪呢?我多日没见过她了,她去哪里了?”
武律闭上眼睛,唇色浅白,“云游四方去了,不定什么时候回来。”
“那礼部侍郎之女……”
“不用!”武律烦躁地用被子捂住头,闷在里面脆弱又呕心沥血地咳起来,末了掀开被子顶着张憋红的脸进气多出气少的喘一会儿,侯夫人便不再劝他了。
侯爷头发白了许多,武律半死不活的样子,令他心忧又不甘,索性眼不见为净,寻了个寺庙清静去了。
侯夫人跟着出门那日,武律心情高扬了一些。把两位老人送上马车,侯爷突然掀开帘子嘱咐:“一个月内不准出门。”
武律语塞,胸中又堵塞起来。
温绪最近穿的一套衣服被他折好了叠在床头,床褥薄了一层,衣服比被子还薄了,温绪还是没有消息。
她主动要走,自然不会传来消息。不过……如果真的毫无留恋,又为什么要留下这个呢?
武律躺在院中那藤椅上,对光看着压得平直,不过薄得透光的米黄色纸片。完整的一张纸上就写了几个小字,画了一个图案,反复的折痕已经消失,边缘磨得起了毛。
多谢,我不属于这里。
没有姓名落款,不过在那行字后面画了一个圆头圆脑,豆豆眼的猪头。
武律爱盯着这猪的图形和左上角两个指头大的黑圈看,温绪不是不会写字,为何会拉下这么大的两个黑印,不像是墨水洒上去,倒像出神顿笔留下的。
早就决定决绝离去的人,为何要写一封离别信?为何会顿笔出神?……又为什么会在末尾画一只猪?一点也不严肃。
武律把薄纸覆在面上,纸片随着呼吸起伏,轻轻的一阵风就能吹走,不过他一直攥着。
……温绪画的是他。因为她说过,他睡着的样子特别像猪。
武律轻笑了两下,他真是猪。否则怎么连枕边人计划着要走都丝毫察觉不到,一味沉浸在她温婉宽慰的好话里,飘飘然不能自已。
……等找到温绪,她再说什么他都不信。
最后一次尽身为儿子的本分,是他听侯爷的话又在府里待足了一月。
两个月,久得像两辈子那么长,他快忘记温绪笑起来是什么样了……再往细深究,他突然怀疑温绪从来没有真心对自己笑过,两根眉毛又苦大仇深地黏在了一起。
两月里,公里私下,衣食住行的方方面面他都重新安排了人……多数落在了柳纤上头就是了。
因此听武律说他要去接温绪回来,她头一个特别表现得兴奋,“二妹在哪儿?”
武律随便说了个地点。
柳纤又收回了笑容:“怎么跑去这么远的地方……”
武律皱眉不语,道别柳纤后就出门,与厉竹各一匹马,晃出了北城却不知该往何处去。
“江南的人传信回来,少夫人并未去江南,周围一圈地方也没去。”厉竹说。
武律抬头看了眼天,说:“她也没去北方。”
厉竹表情诧异,“世子派人去了北方?”
武律摇头,“她不喜欢北方。”
厉竹被噎了一下,沉默半晌小心道:“少夫人会不会知道您这么想,故意躲去北方?”
武律凝神想了一会儿,看着四方皆可行之的路,表情刹那间有些迷茫,不过很快又变得坚定:“她一个人跑不了多远,先去江南,找凝芳阁何掌柜。”
“阿绪!”
温绪和阿绪在一块小平地上给被晒得半干的花翻面,听见声音一同回过头,温绪看到一个许久未见的人。
“阿玥!你怎会来这里?”
柳玥下了马车,握上温绪干燥的一双手,满脸喜色,见阿绪也起了身,视线在两人身上看了几个来回,说:“你们俩真是像亲姐妹!长得一模一样!”
温绪笑了笑,回头看了眼阿绪。
阿绪性情温和,生平爱笑,看着更柔和,容易亲近,一开口就知道她与温绪是两个人。
“柳姑娘。”
“不必见外,也叫我阿玥就好……只是,我管阿绪叫阿绪,”柳玥晃了晃温绪的手,“又怎么叫你呢?”她拉过阿绪的一只手。
阿绪表情有瞬间的茫然,下意识转头朝着温绪的方向。
温绪说:“这简单,你叫我温绪,如此便有区分了。”
“行!”
叙完旧,柳玥立刻就加入了温绪和阿绪的忙碌,三人边给花翻面,边摘除一些次好的花梗,还一边说着闲话。
“何掌柜这批货要得急,说江南来了个大老板,简直是奔着买垮她的店来的,凝芳阁的货品都不够了。”
“要哪几种?”温绪问。
柳玥说了六七种名称和数量。
阿绪面色有些焦急,“现有的这些短期恐怕凑不足啊……”
“莫慌,”柳玥拍拍手说:“从这里拿一些,别的地方铺子里囤货多的再取一些,就够了。”
“……嗯。”
“温绪,”柳玥撞了撞她,小声问:“等凑齐了东西,我就要跟着送回江南了,你去不去?”
这两月温绪一直在这临水有湖的小山村待着,除却日常的忙碌,摘花、洗花、晒花,把花送去加工,日子过得还算惬意。
不过也有些无聊。
眼看已经过去两月,武律必定在她消失的第二天就翻天动地开始找她,江南已经被他翻遍,不会再去,此行或许安全。
于是她笑着说:“好啊。”
纵马疾驰,武律两日就到了江南,仍回到了那个小院。
饮茶歇息时,他突然对厉竹说,在一家酒馆外,他曾见过一个跟温绪长得很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