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 第七十二章 琉璃易碎
七月初,药王谷,林镌刚结束了最后一次全身检查,古鸩沅正一根一根拔下他身上的银针。
不出意外,这次之后,林镌就要跟随云杳出发前往南礼。
“恭喜啊,这是最后一次被扎成刺猬了,”古鸩沅道,“如果你之后不再作死的话。”
林镌拢好衣襟,系上腰带,给了他一个假模假样的笑。
“哦对了,这里有你一封信。”古鸩沅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林镌,“说是送到什幽城去了,结果你没在,恰好阿杳找我师父有事,就给你顺道带过来了。”
“杳杳来了?你不早说!”林镌一把夺过信,扯着外衫一边提靴筒一边往外跑。
“哎,”古鸩沅道,“你现在过去也见不着她,她跟我师父事儿还没说完呢!”
林镌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去门口等她。”
古鸩沅摇头感叹:从小就是这幅不值钱的样子,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愈发不值钱了。
“唉。”云杳刚一推门出来,就看见林镌蹲在药田田梗上唉声叹气,一手撑着脑袋,一手自然下垂,手指无意识摧残着田里的川穹苗。
“怎么了?”云杳拉着他的手将他提着站起来,解救了顶端嫩芽已经被折磨得蔫哒哒的川穹幼苗。
“想不通,”林镌嘟囔道,“杳杳你说,做父母的怎么会对自己亲生的孩子这么狠呢?”
云杳茫然:“你说君泽祐和孟苏合?”在林镌心里君泽祐和孟苏合算他爹娘吗?
“不是,”果然,林镌否认了,“我是说那种亲手养大自己孩子的亲生父母。”
“我说的是萧飒和挽霙姑姑对阿岫太狠了。”他扯出团巴到袖子里的信纸,撇撇嘴道,“我大师兄来的信,说他和阿岫在襄阳待得好好的,结果萧飒亲自出手把阿岫抓回去,随便找了个由头关了禁闭。
“大师兄去请挽霙姑姑出面求情,被拒之门外,面都没见着。
“最后还是我师父出面把阿岫带出来了,师父这次让大师兄和兰萼一起带阿岫离开了九嶷山,去岳阳避一避。”
云杳蹙眉道:“可挽霙姑姑不是萧岫的亲娘啊,还有对他太狠,是什么意思?”
“啥?”这回轮到林镌傻眼了,“可是阿岫和姑父长得那么像。”
云杳点头:“萧岫是我爹的亲外甥,长得像有什么奇怪?”
“等等,我捋捋。”林镌思索片刻,“所以挽霙姑姑不是姑父的妹妹,阿岫的亲生母亲才是。”
云杳道:“萧岫的亲生母亲叫时若生,秋水山庄时婧慈的独生女,是我爹和雩娘同父异母的妹妹。”
林镌脸色霎时间变得极为难看,问道:“江湖上有多少人知道挽霙姑姑不是雩娘和姑父的亲妹妹?”
云杳道:“别说江湖上,什幽城里也没几人知道,挽霙姑姑是以云家二小姐的身份在什幽城长大,是不是亲的对雩娘和我爹来说不重要,自然也不会对外提。”
林镌又问:“那阿岫的亲娘才是姑父妹妹这件事呢,有多少人知道?”
云杳道:“那就更少了,一个从未相处过的异母妹妹,长得又不像,为了不让她牵扯到云家的江湖恩怨中被云家的仇人盯上,差不多只有我爹、挽霙姑姑、知暖她爹娘、小寂和我知道这件事。”
林镌几乎已经证实了心里那个可怕的猜测,他声音有些抖:“杳杳,你说萧飒知道这件事吗?”
“应该……知道吧?萧岫和我爹长得那么像。”云杳虽不明白他脸色为何这般那看,还是帮他理智分析,“除非他不知道挽霙姑姑不是萧岫的亲生母亲。”
“不,他肯定知道挽霙姑姑不是阿岫的亲生母亲,他只是以为阿岫不是他的孩子。”林镌道。
“为什么这么说?”云杳不解。
林镌把关于萧飒私底下是如何待萧岫的事给云杳说了个大概,“这才是挽霙姑姑所说的报复,她要让萧飒在对阿岫造成无可挽回的伤害后,告诉他真相。”
云杳皱着眉道:“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萧飒为何要认下一个在他心里不是亲生的孩子?”
“那就要问问阿岫的亲生母亲和萧飒究竟是什么关系了!”林镌转身往屋内走去,“杳杳,我要尽快回九嶷山,我心里慌得厉害,我怕阿岫出事!”
云杳追上去握住他的手,道:“别怕,我陪你回去。”
林镌抿嘴皱眉道:“可是你本来计划好去南礼的。”
云杳道:“无妨,不差这几天,就让那符玉京再多蹦跶一段时间吧,南礼的事没那么着急,何况我本来也有事要去找陆伯伯谈,不过是换换顺序罢了。”
二人只简单收拾了行李即刻启程,披星戴月、日夜兼程,轻功和良驹换着来,把从药王谷到九嶷山的日程几乎缩短了一半,可还是迟了。
九嶷山,石楼峰。
陆淡青正如平日一般,在祠堂擦拭亡妻靳蕙的灵位。
“师父——快去救阿岫——”岳兰萼人未至,撕心裂肺的声音先传来。
陆淡青跨步走出来,接住着急忙慌、形容狼狈的徒弟,从她背后传入内力,助她平稳呼吸,“怎么回事?”
岳兰萼压抑着哭腔,用快而简短的话道:“萧师伯昨日凌晨派人绑了我和大师兄,带走了阿岫!”
陆淡青脸色瞬间沉下,提起剑就往萧韶峰赶,一路狂奔,所过之处皆掀起一阵狂风。
一路上认出了陆淡青的苍梧派弟子都不禁愕然,这么多年,他们从未见过表情如此可怖的陆首座,那身仿佛要铺面袭来的杀气太过骇人。
“这是怎么了?陆师伯看着好像要去杀人。”一名弟子与旁边的师兄小声道,即使已不见陆淡青踪影,他还是下意识的放低了声音。
师兄接话:“不知道,看方向好像是萧韶峰。”
弟子道:“不会又是萧岫师兄的事吧?陆师伯去萧韶峰只有这个原因。”
师兄叹口气:“要我说萧韶峰上的那位也是,萧岫师弟除了练武天赋不太好,相貌、人品、性格,哪点不好?你说人怎么能偏心成那样?就好像那不是儿子是仇人!”
“嘘!”弟子赶忙捂他的嘴,“小声点,那位可没陆师伯好相与。”
陆淡青几乎是打上了萧韶峰。
萧韶峰上下因为萧飒的态度,对陆淡青并没有几分尊重,守门的弟子见到陆淡青提着剑来,下意识就要去拦。
可这次他预料错误,陆淡青并没有如往常一样不跟他计较,他直接胸口一阵剧痛,四周景色飞速倒退,接着是背部被撞击的疼痛,然后蔓延四肢百骸,原来他被踢飞了出去。
几个不信邪的弟子见状拔剑迎了上去,平日里习惯了眼高于顶,不把石楼峰上下放在眼里,且陆淡青近十年几乎没跟人动过手,让他们错误地相信了传言,以为石楼峰陆首座真的是靠资历坐上首座之位的。
可陆淡青这次没时间也没心情搭理他们,只见他抬手一扫,剑气如虹,一干弟子全部倒飞出去,一个个摔在地上哀嚎连连。
其他还想上前的弟子见此纷纷顿住了脚步,有的甚至悄悄抬脚退后,生怕陆淡青突然暴起自己来不及逃跑。
陆淡青没管这些人,径直走到萧屿修养的院子,一脚把院门踹开,喝道:“萧飒,阿岫人呢?”
院子中弥漫着浓烈的药味,自从萧屿受伤昏迷之后,萧韶峰就染上了这样的味道,萧屿的院子里更甚,堪比医馆药铺。
可陆淡青还是从这味道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血腥味?大夫为萧屿放血了?
放血是治疗的常见手段,发热、热毒疮疡都适用,可这次,陆淡青右眼皮直跳,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萧岫出事了!
“萧飒,把阿岫交出来!”陆淡青这次运起了内力,震得附近所有弟子耳朵刺痛。
负责照顾萧屿的是个女弟子,此时她的师兄弟们都不敢冒头,她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解释道:“陆师叔,师父有事出去了,您要不在这里等一会儿?萧岫师弟半刻钟前被师父送回了他自己的院子。”
陆淡青沉着脸点头,转身往萧岫所在的偏院赶去。
女弟子在陆淡青的身影看不见后,才放开了不知不觉憋住的呼吸,原来石楼峰那位一点架子都没有的好脾气陆师叔,生起气来比师父都要可怕。
萧岫的院子里,血腥味比萧屿那里要重得多,陆淡青颤/抖着手推开那扇需要的门。
只见形貌昳丽的青年此刻面如金纸,安安静静地坐着,宛若一座雕塑,那双原本明若星辰的眼闭着,松垮的眼皮昭示着下方的眼珠已然消失。
萧岫竟被挖去了双眼!
陆淡青刹那间气血翻涌,怒气直冲脑门,他大喝道:“萧飒!你个畜生!”
此时落后的岳兰萼才跌跌撞撞跑进来,正好与暴怒的陆淡青擦肩而过。
陆淡青只留下一句“照顾好阿岫”便又往萧屿的院子去了。
岳兰萼起初还不明所以,但她的视线对上萧岫空空荡荡的双眼,眼泪瞬间落下来。
岳兰萼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深呼吸几口稳住了心神,才抬着犹如千斤重的步子走到萧岫身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抖,“阿岫,我是兰萼,我来接你回家。”
她颤/抖着手去扶萧岫,却又停在半道不敢碰他。
“兰萼……”萧岫声音很轻,像是随时都要随风飘走,“我想回家……”
岳兰萼泪流满面,用力地握住萧岫的手,“好,我们回家!”
她半抱半扶着萧岫,刚走出院门就被拦了下来,两个萧韶峰弟子横剑在前,道:“峰主有令,二公子不能离开。”
“滚!”岳兰萼冷声道。
两个弟子皆是一愣,随即便要拔剑,岳兰萼却先他们一步,手中长剑出鞘,手腕翻转,两个弟子的剑瞬间被打飞出去,“我再说一遍,滚!”
两个弟子手臂被震得发麻,此时他们才意识到,眼前这个石楼峰的师姐,即使平日里再不起眼,也是正儿八经的一峰亲传弟子,就不是他们这种普通弟子能比的,只岳兰萼这出剑的速度,别说只是把他们的剑震飞,就是直接杀人,他们也没有反抗的能力。
可峰主的命令他们也不能不听,两名弟子放低了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