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树德中学
浓重的血腥味充斥着整条昏暗的长廊,横七竖八的尸身堆叠成小山。
断裂的肢体被随意甩在过道上,横截面隐约能看见森森白骨,夹杂着碎肉的血浆蜿蜒了一地。
正前方不远处,诡异男人的眼珠似鱼目般窄小,在黑暗里闪烁着精光。
他缓缓咧开一个渗人的微笑,两排锯齿状的鲨鱼齿十分尖利,牙缝里似乎还残留着细碎的肉块,被撕裂的人皮粘在尖牙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诡异男人骨碌碌转动着眼珠子,然后直直锁定了十几米外的,唯一站立着的人影身上。
祁路对上这一双如饥似渴的眼睛,下意识后退了两步,鞋跟抵在了走廊尽头的墙壁。
在他的右手边,一团人影蜷缩在角落里。
前几年流行款的连衣裙上溅满血渍,淡棕色的长卷发黏成一撮一撮的,她两眼止不住翻白,几乎完全丧失了清醒的神智。
“把她给我。”
前方,那个扭曲的身形一点一点往回折叠,勉强曲折成一个类人的形态,头颅斜斜地搭在肩膀上,像是忘了将其回正。
诡异的男人缓缓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如毒蛇吐信,“乖孩子,听老师的话,把她扔过来。”
“听话,老师给你奖励。”
它的嘴角裂到耳根,嘴巴占了整张脸的三分之二,露出一个骇人的笑容。
祁路听到胸腔内的心脏在怦怦直跳,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叫嚣着:给它!扔给它!然后趁机跑掉,跑的远远的就能得救了!
但他还是听见自己不为所动地开口问道:“如果我不呢?”
“...你不?”
对面的诡异男人面容扭曲了一瞬。
诡异男人注视着青年沉静的脸庞,喉咙里溢出破风箱般嘎嘎难听的笑声,四肢咔咔扭转着角度,如同蓄势待发的猛兽。
“那你只好去死了。”
祁路心无波澜,像是早就预料到了对方的反应,一手背在身后,悄悄攥住了角落里的女孩儿的衣领,一边不动声色地往教室方向挪动了两步。
“啊?我会死吗?那我还是把她给你吧。”他语气惊讶,面上神情却毫无变化。
闻言,诡异男人四肢重新着地,准备发动攻击的动作一顿。
祁路清楚怪物在犹豫什么。
他的异能比寻常玩家的异能要强大上数倍,这一点毋庸置疑,怪物也已经领教过了,想要杀死祁路可以是可以,但耗费的时间和精力太大。
如果此时他能主动乖乖交出对方想要的东西,对方简直求之不得。
祁路不露怯,继续追问道:“但我能多嘴一问吗?”
“老师您为什么非要这个女孩儿不可?”他歪了歪脑袋,露出费解的神色。
听到这个问题,诡异男人的眼神迸射出贪婪又惊悚的光芒,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因为她本来就是我的。”
“...我的养女。”
男人伸出猩红细长的舌头,舔了舔沾满鲜血的嘴唇,“她怀上了我的孩子,本来是想让她生下来的。”
祁路感到眉心一跳,眼皮有点抽搐。
他的养女...怀上了他的孩子???
...你他妈的在说什么啊??!
但眼前诡异的男人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神情兴奋,仿佛在讲述一件值得炫耀的趣事,继续娓娓道来。
“但我的女儿不愿意。我的女儿恨透了这个怀了种的贱女人,一脚踹掉了她肚里的孩子,哭着说再也不想看见这个女人。”
“没办法,谁让她惹我女儿不高兴了。”
诡异的男人耸耸肩,轻描淡写地带过自己犯罪的原因。
“于是在她准备好午餐来学校带给我女儿的时候,我带着人,把她带到女厕所......”男人面容狰狞,鱼目般大小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然后把她的脑袋摁在灌满水的洗手台上。”
“十分钟?十五分钟?”男人诡异的脸上露出一丝思索的神情,“不记得了,这女的刚开始还会跟鸭子一样拼命扑腾,后面就没动静了。”
“哦,女厕还有半身镜呢。”
诡异男人将食指放在嘴边,舔了又舔,露出一个邪恶的微笑,“死了还要拿屁股对着我,这不就是欠/操吗?”
看见不远处的男人顶着扭曲骇人的面孔,一副陶醉又沉迷的模样,祁路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的不行,攥着衣领的指节用力到微微泛白。
他瞥了一眼手上拎的昏死的女孩儿,神色复杂,眼神中掺杂了不知是怜悯还是愤懑的情绪。
就在怪物沉浸在回忆里的空档,祁路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挪到了教室后门的门边上,离踏足教室内部仅几步之遥。
“好了。”诡异男人咔咔扭回脖颈,“你的问题我已经回答完了。”
他眯起鱼目大小的眼珠,朝人伸出了细长的胳膊。
“把她给我。”
祁路没有吭声,面沉如水,投去的眼神如同鹰类一般锐利,似乎要将人开膛破肚。
“怎么?你同情她?”
诡异男人眯起窄小的眼珠,弯起的四肢犹如蜘蛛一样细长,似乎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同情一个鬼?”
“还不如同情一下你自己。”
他四肢着地,姿势扭曲而怪异,朝青年站着的方位缓缓爬来。
男人的面目狰狞可怖,透着如同救世主一般的狂妄:“别忘了,她可是孤儿,如果没有我,她连完整的人生都不会有!”
“她应该感激我,能进这个家门,是她的福气。”
祁路脱口而出:“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诡异的男人向前爬行的动作一僵,像是被人狠狠羞辱了一样,滔天的怒火席卷而来,五官迅速从类人的模样转变得惊悚又狰狞,嘶吼着。
“把她给我!!!”
几乎是在怪物发狂的前一秒,祁路侧过身猛地往教室门边一扑,整个人朝门内倾倒下去。
他咬紧牙关,右手死命攥住女孩儿的衣领,随着这股力道顺势将人甩了进去,而另一只手迅速抬起挡在身前,掌心瞬间凝聚起一股水流。
穿着连衣裙的女孩儿‘砰’的一声摔在了空荡荡的教室里,滚落了两下,淡棕色的长卷发缠绕在面庞上,遮挡住了昏厥过去的脸孔。
不远处的诡异男人身躯不断折叠,直到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怪物。
它嘶吼着,细长的四肢着地,爬行的速度越来越快,朝祁路所在的方向飞快奔来!
祁路咬牙撑起上半身,挡在身前的左手被一层朦胧的水雾萦绕。
紧接着,他抬起手朝怪物冲来的方向猛地一挥,方才还稀薄的水雾瞬间腾起,刹那间凝聚成无数根尖锐的利器,倏地刺破空气,直直冲怪物的面庞刺去!
“嗷啊啊啊啊啊啊啊!!!!!”
怪物用手捂住脸,凄厉的惨叫划破长夜,无数根水做的暗针扎进丑陋的脸庞里,刺出密密麻麻的小孔,登时鲜血四溅。
“咳,咳咳——”
祁路猛地咳出一口血,捂住胸口的右手微微颤抖,面色好似纸一样苍白,整个人虚弱不已,仿佛已经达到了身体所能承受的阈值。
使用异能所消耗的体力和精神力实在太大,后劲太猛。
...刚才那一下攻击已经是极限了。
但即便如此,这样猛烈的攻击也只是短暂地拖住了怪物前进的步伐。
高亢凄厉的惨叫过后,迎来的是死一般的沉寂。
几秒后,怪物缓缓抬起脸,一股清水混着鲜血从指缝间淌落,滴答滴答掉在地上,散发出刺鼻的血腥味。
祁路虚弱地倒在门边上,异能使用过度后带来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视线开始模糊不清,浑身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不远处被激怒的怪物像是发狂了一样,手脚并用,头颅一百八十度不断旋转,迅速朝他扑来!
祁路下意识别过脸,抬起左边手臂,挡在了面前。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扯住了他的手臂,猛地朝外一拽!
与此同时,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从肩膀与手臂的连接处传来,鲜血如喷泉般自断裂的开口喷涌而出,碎肉连带着未被撕扯断的皮囊挂在肩头空荡荡的缺口处。
男性的惨叫随之响彻了教学楼,回荡在整条森寒阴冷的长廊内。
祁路脸色惨白,脑门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非人的疼痛让他差点就地晕厥过去。
但他仍旧咬牙死守住最后一丝理智,逼迫大脑处于清醒状态,亲眼看着怪物啃食自己被撕裂的手臂,发出令人作呕的咀嚼声。
祁路艰难地吞咽着唾沫,用仅剩的那只胳膊肘部抵住地面,一点一点拖动身子,往教室里挪去。
但怪物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
忽然,脚踝一紧,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只见怪物一把抓住祁路的脚腕,猛地将他倒着提溜了起来!
“咳,咳咳!!”
倒挂的姿势让大脑不断充血,祁路憋得满脸通红,头晕目眩。
而怪物张着血盆大口的嘴巴就近在眼前,距离近到可以隐隐约约看见牙缝里血肉的残渣,散发着难闻的恶臭味。
祁路忍住几欲作呕的冲动,努力扬起下颚,冲近在咫尺的怪物脸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呸!”
怪物整个身子僵硬了一瞬,短暂的沉默下,可以感受到它快要冲破天际的怒气。
像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一样,祁路喘着粗气,语气带着轻蔑,眼神中却多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悯。
“吃了我吧。”
“反正你这一辈子,不,永生永世都得呆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他喃喃道,“你的灵魂永远得不到救赎,入不了轮回,你只能每天在这里当一个996制的打工人。”
他忽然笑了一下,“哦,还没有工资拿。”
“真是可怜,就算死了,也是社会的败类,最底层的渣滓,别人瞧不上眼的东西,任人随意驱使的......啊!”
“嘎吱。”
脚腕骨被这股钳制的大力拧裂开来。
祁路眉头紧皱,痛得‘嘶’了一声,唇色发白,冷汗直流,一副随时都会晕过去的样子。
即使在如此难熬的阵痛之下,他依旧唇枪舌剑,不停往外输出不带脏字的话,在怪物的痛处反复横跳:
“急了急了,不会吧,是我说中你了吗?怎么还急眼了呢...”
面容扭曲的怪物似乎忍无可忍,气急败坏地大张开嘴巴。
尖利的鲨鱼牙泛着白光,散发出强烈臭味的大嘴一点点靠近了青年的脑袋,仿佛是在丈量能否一口吞噬掉整个头颅。
就在这时,一个坚硬的东西破风而出,直直朝怪物的脑袋砸来!
“砰!”
物体带起一阵疾风,堪堪擦过祁路的脸颊,直接一股脑冲进了怪物还未来得及收起的血盆大口。
怪物被迫维持着大张着嘴的动作,一只女性的鞋子硬生生卡在了它臭气肆意的口腔里,阻止了它接下来的举动。
祁路瞪圆了双眸,刚刚还在嘚吧嘚吧的嘴停了下来,无声地半张着,满脸不可置信。
“喂!”
一道清冽的女声自身后不远处响起。
祁路心下一惊,挣扎着奋力扭过脸,拼命用余光搜寻这个声音的来源。
走廊上,一个高挑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背着月光,层层叠叠的清辉穿过盘踞的发丝,透着淡淡的银色。
那人半弯着腰,膝弯微曲,小腿向后稍稍抬起,手还搭在后跟上,似乎在整理鞋跟。
“请问——”
女人勾起剩下的那一只绑带平底鞋,缓缓直起身,抬腿向这边走来,尾音扬起。
“你在对我的学生做什么?”
即使隔了几十米远的距离,也能被那股强大的气场震慑到,彬彬有礼的用词也无法掩盖言语之下的肃杀之气。
话音刚落,祁路感到脚腕上的禁锢一松,还来不及惊呼,就以头朝下的姿势,猛地栽倒在坚硬的大理石地砖上,钝痛感从脖颈处猛烈袭来。
在失血过度和钻心的疼痛的双重作用之下,祁路只觉得大脑昏昏沉沉的,眼皮重到抬不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能沉沉地坠入黑甜的梦乡。
缓缓阖上眼的前一秒,他努力眯起眼,恍惚间看见一个浑身带血的身影正在一点点靠近。
清冷的月光映照在那张布满伤疤和血污的脸上,那一双黑亮的眸子在黑暗里显得冰冷而锐利,眸底翻涌着不易察觉的怒意。
不知何时,怪物拔出了卡在嘴里的那只平底鞋,四肢一点点直起,又换成了那副略显诡异的男人模样。
诡异的男人喉间溢出嘶哑的笑声,似乎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挑衅而感到生气。
“裘老师,好久不见。”
虽然同为鬼怪,但厉鬼和怪物之间的实力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面对比自己强大的生物时,这个诡异男人翻脸的速度比翻书还要快。
宋知眠没有应声,光裸的双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越过一路的残肢断骸,脚底不可避免地沾染上黏稠的血浆。
诡异的男人转动起窄小的眼珠,试图和前方不断靠近的女人交谈、协商。
“你想要什么?我们可以好好商量。”
说着,他踢了踢脚边昏厥过去的青年,断臂处隐约可见血肉模糊的景象,折断的脚骨软趴趴地耷下,整个人被折磨到几乎不成人形。
“没猜错的话,你是来要他的吧?”
眼风扫过面前高高叠起的尸堆,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在眼前晃过。
尸骸堆叠的深处,隐约露出半张女孩子的面容,她张着嘴,似乎在无声地呐喊,眼眶的地方却空空荡荡,缓缓淌下两行黑红的血泪。
——是A班里第一个站起来发言的女生。
得到全班的掌声时,她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又惊又喜,害羞到不知所措,反复跟队友确认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而她的结局,是倒在了血肉模糊的尸堆里。
宋知眠仅仅扫了一遍便别开眼,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头,力道太大,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一番搜寻下来,却没有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宋知眠脸色一沉,在距离诡异男人不到五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那你恐怕猜错了。”
宋知眠目光灼灼,如同暗夜里点燃的火炬,刺破黑暗。
“我不要他。”
她轻飘飘地朝地上昏迷的青年瞥去一眼,然后慢慢抬起脸,目光晃晃悠悠地落在了诡异男人的身上。
宋知眠的唇角扬起弧度,笑意却不达眼底,藏黑色的眼瞳犹如一把寒冰刺骨的利刃,轻轻启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要你死。”
空气在这一刻凝滞,弥散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默。
诡异男人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鱼目似的眼珠子紧紧盯着眼前的女人不放,似乎在反复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
正当他准备再度开口的时候,忽然!
一个坚硬的东西迎面飞来,裹挟着疾风,直直砸在了他右边的肩膀上!
这股力道大到骇人,诡异的男人冷不丁被砸中,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物体砸中目标后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掉落在地。
——是另一只绑带式的平底鞋。
诡异男人猛地抬起头,只见站在几米开外的女人,光着小脚丫,冲他露出了一个友善的微笑。
下一秒,宋知眠转身拔腿就跑!
此时此刻,再迟钝的脑子也转过了弯,诡异男人的四肢一点点拔长,像一只庞大的蜘蛛一样黏在地面上爬行,飞快追了上去!
经过前几次追逐战的训练,宋知眠咬紧牙关跑得飞起,踏在湿滑黏腻的、被血迹拖行过的地面,目不斜视。
“你不是裘安遂。”
身后的怪物四肢细长,速度远比高跟鞋女鬼要慢上很多,但在这片尸骸堆积成海的走廊里,它还是轻易地追上一大截距离。
楼梯口近在眼前,宋知眠头也不回,肾上激素飙升,小脸迅速升温,喊出口的声音响彻整条走廊。
“那不废话,我是你爹!!!”
这句话像是彻彻底底激怒了身后爬行的怪物,它发出尖利不似人声的吼叫,猛地往前一扑!
宋知眠余光往后一瞥,然后俯下身就地往右前方一滚,惊险与背后扑上来的怪物擦肩而过。
滚落在地后,她的脊背‘砰’的撞上了走廊外侧的墙体,被砸得闷哼一声。
刚一抬眼,就对上了近在咫尺的,那张惊悚又扭曲的面孔。
怪物的脸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嘴角裂到了耳根,露出一口旁臭的尖牙,浑浊窄小的眼珠子迸发出疯狂的光芒。
“你逃不掉了。”
眼前的少女瞳孔微张,脸上露出惊慌失措的神情,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对了,就是这种表情。
这才是人类看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