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往昔恶
晚乐街上，苏顺慈一身藕荷色软缎襦裙，左手把玩着泥人，右鬓间是新买的素色发簪，温润的玉质海棠下轻坠了三点短银链，链下又悬着秀致的金芯银体的小兰花铃铛，这样貌美又灵动的玉簪子，只有街东边那家雨花阁做得出，此般成色，一支少说要一锭金。
又何谈她腰间环佩，足上步履，同那成车送去李少白府上的佳酿与锦缎。
谁还不知这位小姐今夜的阔绰，只是实在面生，认不出这是哪门哪户的女儿啊。
“哎，你瞧着她像不像白天街里那人？”
“劈棺材那个？像！这可不就是她吗？对对，就是这张脸，她就是苏家那个病秧子啊。”
“你见哪个病秧子能徒手劈棺材……”
“嘘！过来了过来了。”
“老板？”清丽的声音远远过来。
“哎！”灰旧褂子的中年女人满脸笑意地凑过来，“姑娘看看，喜欢哪个，咱这儿还能指名现做呢，什么兔子老鼠狼的，咱这糖人那是做一个塞一个，保管比那林子里的活物啊还神嘞。”
苏顺慈挽唇笑出了声，扫了一眼架上糖画，道，“我要狐狸，”
“好嘞，姑娘您等好。”
浓稠的糖液轻盈地落在铁板上，娴熟地蜿蜒成画。
“成了，咱这——”
嘈杂街市吞了哑药一般寂下，糖画老板忙拽着丈夫跪下，低语着不知说了句什么。苏顺慈回身去看，只见盈盈灯火间，举持龙旗、雀伞的宫人悠悠地穿街而来，匍匐跪地的人群中，只有马车顶盖的金色悬铃玎铃作响。
“荼蘼，”低沉的声音从马车内传来，仪架突然停下，黄衣侍女小跑两步凑上前。
不多时，便见那黄衣侍女手捧一纯白狐氅，小步又快又稳地朝着苏顺慈走去。
“姑娘，”她半蹲作礼罢，俯身相请，“夜里寒凉，姑娘莫忘添衣。”
远处马车内，两根修长手指挑起窗帘，街边轻薄的灯影打落在李永衍深邃的眉眼上，一双眼冷淡地朝苏顺慈看去。
两年前，猎场悬崖底。
“天寒夜冻，把外衣给我，表小姐还能见到明日的太阳吗？”
一月风烈，几块木板隔住的山洞门根本抵不住那割人的风，苏顺慈在山洞最里面支了火堆，把摔断腿的李永衍挪过去，又脱了自己的外衣披给他。
“明日阴天，本来就没有太阳。”苏顺慈面无表情地扔过去一颗烤熟的野果，冷冷道，“殿下再乱动，不只是背上箭伤要裂，这条腿也保不住了。”
野果又烫又涩，却是那夜唯一能果腹的东西。
几日后，禁军顺着山谷溪流找到他们。
她拖着木筏子朝外走，背后的李永衍因为腿伤烧了又烧，谷间草药无济于事，这位东宫太子的命近乎被拖没了半条。万幸，在苏顺慈也几近力竭之时，禁军赶来了。
晚冬的晨露打湿了她的发鬓与衣角，她浑不在意地用满是血痕的手扯了一件马车里的狐氅裹住自己睡下，再睁眼的时候，她已经被送回了相府。
听闻，那时坊间传言太子并不大满意苏家这位表小姐，却为她舍身跃入悬崖，孤身力抗匪贼，身负重伤。谁想这表小姐被救回来就变了脸，本是她苏家不顾女儿私奔丑事，重提先帝赐婚，硬将这乡下来的外孙女塞到东宫做太子妃。
结果牵累太子负伤后，那表小姐竟闭门不出，既无探望照顾不说，连新春宫宴都拒不出席，仗着女皇恩宠，倨傲无礼，竟有嫌怪太子之意，简直无情无心。
这两年，二人也少有来往，那婚约看似续着，实则没什么情分了，但照今夜这景象看……实情怕也难猜啊。
众目之下，黄衣侍女自顾地抖开狐氅，给苏顺慈披上，侍女一面整理着那洁白如雪的围领，一面漠然地开口，“殿下命奴给姑娘带句话，衣衫旧了须换，人也无有不同。开春夜里凉，姑娘千万顾好自己。”
恭送走太子仪仗，满街的人再次喧哗热闹起来。
苏顺慈糖画摊上戛然而止的狐狸，出声，“老板，我的狐狸做好了吗？”
糖画老板仓皇起身，看着那只剩最后一步的半成品，擦了擦汗，“哎呦，这不成了，我再给您做个新的，马上哈。”
很快，一只栩栩如生的小狐狸递到了苏顺慈手中，她一并抽出个摊位上的锦鲤糖画，而后掏出十枚铜钱放下，“这个也要了。”
“好嘞，姑娘慢走啊，好吃再来！”
苏顺慈又买完一袋糖炒板栗，一叠酸甜果脯和两块肉馅饼后，夜市已到了最热闹处。她一人抱了满怀的东西，悠悠地走过石桥，在对岸边飘灯、荷花盛放处停了下来。
石桌上的东西摞了满摞，少女莹亮的眼睛笑眯眯地弯成月牙，逗着河里的锦鲤，一块饼，一口肉，一块饼，一口肉……
“表小姐是要和这些锦鲤的肚皮打招呼吗？”
微凉的手掌轻轻钳住苏顺慈的手腕，她回首看去，便见程滦含眸低首，另一只手拿走她手中的肉饼放下，人顺势在对面坐下。
“再喂它们就撑死了。”
程滦低头扫了一眼桌上，迟疑道，“这两日，侯府的饭菜不合胃口？”
“给你的。”苏顺慈把那根糖画狐狸递过去，“像吗？”
“我？”程滦眉梢微微上扬，伸手接过。
苏顺慈敛色出声道，“眼下流年当真是人心不古，世态炎凉，”
“怎会有人沦落到上了公堂才知道自己的同盟在谋划什么。”
程滦失笑沉气，“我的错……”
“原来小侯爷口中的同舟共渡，渡得只有你程家的路。”
“不，你误会——”
苏顺慈依依不饶，“选在相府出殡前报案入狱，又让陆三激我救你，便是你料定了我今日会寻李元白帮忙，三司会审的主审之一迟迟不到，刑部定会派人去找。这一找，自然就能找到你这位小侯爷刚刚呈词的现场证人——那位苏表小姐我，根本没死。”
“按律，传唤世家大族之人为入簿公堂，非嫌犯者，要报呈族长，过官府府碟留案，一套流程下来，少说两个时辰。”
“而这两个时辰，足够太子先于刑部之手将我困住，自然，没了这两个时辰，小侯爷既能挡了太子的手，又能防着我中途生悔，拒不作证。”
“当真，算无遗策。”苏顺慈一抬眼，淡淡的视线落在程滦身上，生出枝刺。
“我知道你不会，”程滦凝眉，郑重解释，“一个被继亲害至名声受累，性命垂危，却无意与之斗恶，顾虑远谋者，不会弃同行者不顾。”
“我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