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心忧惧
王绥之狐疑地看向孤立在堂中的女子。
面容红润，双目有神，还徒手劈了棺材……
“大人瞧什么呢？”苏顺慈弯起眉眼，轻轻一笑。
王绥之仓促收回视线，“无事，某只是在想……姑娘方才的话有几分可信？”
“我亲眼所见，柳妙意仓皇从寺中逃出，被人追杀。”
“可到底是谁要杀她呢？”
苏顺慈摇摇头，“不清楚，我呼声求救的时候，已经被他们盯上了，若非……”
王绥之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算了，一个未看清脸的好心人罢了，”苏顺慈抬眼道，“或许，大人可以从此人下手，他既然能救下我，想必也见过柳妙意。”
王绥之微含双眸，食指轻轻与拇指打着圆圈，“仅仅是看到柳妙意被人追杀，你就能断定她并非被程滦奸\杀而死，孤身前来作证？”
“不，”苏顺慈斩钉截铁，目光如炬，“仅凭寥寥几眼，我无法断定柳妙意就是死于追杀者之手，就如大人也无法仅凭一条真假难辨的腰带就去断定，是程滦杀了人。”
“这世间，多少真相被狭隘掩盖在泥沙之下，若能多一双眼睛，或许，结局大不一样。”
多一双眼睛……
王绥之招来一旁小吏，低声道，“去把柳仲与……”话罢，他正身抬眸，向下道，“结局如何，天命人为。”
“有劳表小姐这一遭了，某见小姐面色苍白，气虚脚浮，不妨让院里的医官诊了脉再回去罢。”
苍白？
苏顺慈眼底极快地划过一抹笑意，而后俯身作礼道，“多谢大人。”
三月午后的日头并不长久，斜阳穿过繁复的层楼回廊落在阶面，被一双跛脚重重踩碎。
苏顺慈盯着一步一步走过来的程滦，脚链打在地上的声音吵得她皱紧了眉。
“表小姐？”女医官轻声唤她，向前引路，“您就是气血亏损了些，回头按照方子好生补养着，便无大碍了。”
苏顺慈看着程滦从身旁经过，垂了眉，“多谢。”
三司会审的正堂上，王绥之手抚惊堂木，冷漠地看向地上人，“我朝窃金数过五两者处鞭刑，赀徭两年，诸劫囚者，流三千里。”
“若再加一条伪证之罪，柳仲，你此生与京都，怕是再无缘分了。”
阶下囚犯柳仲声音低沉地叩首，“大人放心，多一句假话，也救不了我这条贱命。”
“最后带那位夫人离开寺院的，不是我身边这位公子。”
“你是说，柳妙意不是自己逃出去的，而是主动跟着人离开？”屈明哲探身问话，见柳仲点头，他不免锁眉，扭头道，“若此子所言非虚，那柳妙意便是真的死在寺外，而那带她离开的人，极有可能便是对她痛下杀手的人。”
久不作言的李元白点点头，“这倒是与仵作说的对上了，”
他抬声问，“柳仲，柳妙意身上穿得可不便宜啊，朗州的重莲绫，北凉的累金纹响镯，连重重把守的经堂你都潜得进去溶金盗走，见着这么一位远落人群之外的贵夫人，你会舍得不动手？”
“底牌藏久了，可就不是救命用的了。”
堂中徘徊着无言的沉默，良久，柳仲才开口道，“城外巡防营西林的沙堆之中藏了一枚玉环，是我从那男人马车上卸的。”
刑部衙外，苏顺慈拜别医官，打量过四周后，匆匆走向街斜对面的茶馆前，“你怎么在这儿？”
“表小姐，”常季双目一沉，抬手作请道，“请上楼详谈。”
茶馆二楼的临窗包厢，与刑部官署正好错开，视线遮挡，并看不大清对面的情形，却能将三岔路口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常季指向那匆匆策出的一队官署人马。
“真凶浮水，这案子要结了。”
“我家公子没事了？”常季急道，“虽说昨日被捕一遭是公子有意为之，但刑部那些狗崽子下手忒狠，竟敢对未定罪的侯爵动刑，险将这些年公子养好的腿再给打废了！”
苏顺慈推过去一盏茶，“他在牢里闹事了？”
“没……不，不是，你怎么知道？”一盏茶捏在手里又顿住，常季双眼瞪地滴溜圆，压低声道，“难道您在牢里也有探子？”
苏顺慈耸耸肩，“猜的。”
“要用侯府暗杀逼开三司会审的方式有很多种，以身犯险，是下策。”她轻声道，“除非，那牢里有他必须要找却又不能找到的……人。”
“柳仲，是巡防营送进京的吧。”
“哦！所以刚才那些官兵是您引出去的？”
“是，也不是。”苏顺慈轻轻勾唇，为自己斟出一杯茶，“我不过是顺着程滦的意给王绥之提了个醒。”
“可公子没和您说过他要……”
“他不开口，不代表我眼盲心盲。”
“特意选在我出殡之□□刑部开堂，难道是要我轻飘飘地去说一句‘人不是程滦杀的’？戏要做全，最好是假里掺上三分真，真真假假织就一张密网，既遂了他的意，又全了我的愿，岂不美哉。”
“只是……如果现在门外的人不死，一切都是徒劳。”
‘咻——’
一块碎瓷狠狠地刺穿门纸，楼梯角落的包厢前，男子迅速地开门将人拖进去。
“刑部的？”常季低头看清他腰上窄刀，又眯眼认出那张脸，“太子一党。”
“有意思得很，追着让我家公子顶罪，一条活路都不给啊。”
“把人埋了吧。”
苏顺慈蹲下身，将那人颈上的瓷片拔了出来，指了指，“回头找个匕首插这儿，趁着夜色将人送出去，荣家铺掌柜任兴邦在南明坊有处院子，近来日夜被太子和老三的人盯着，很是个藏尸引乱的好地方。”
闻言，常季唇角一勾，眼尾放光，应道，“明白。”
不多时，刑部会审堂内，带队出城的领头急匆匆带回物证，一颗成色极新，雕刻精致的玉猪环。
领头叩首，向上道，“我等在京中马车行遍寻得知，京中多有贵人以玉环佩车，以示权重富有，而特意雕琢玉猪佩车的，近日只有一人。”
“太常寺少卿石青山。”
“大人且看，玉环尾端向内处，雕有一极小镂空的山字，只需在中填满沙粒或有色香粉，便可轻易得见。”
说罢，随即有人递上香粉，红色粉末撒在玉环上轻轻抖落，很快，蚁般大小的字便展现在眼前。
“即刻派人围堵石府，捉拿嫌犯石青山归案。”
夕阳将落处，天空尽头余下几缕偏红的寸光，沿着云层晕染折射，挑起一片烟霞幕布，苏顺慈行在人烟渐起处，步伐越快，身后被跟踪的感觉就越强烈。
不必想也知道这四面八方的眼睛从哪里来，相府、东宫……甚至陛下，树大招风，没人愿意放过她大张旗鼓‘复活’后的行踪
是谁在跟踪不要紧，要紧的是她想让他们知道些什么。
晚乐街里商铺林立，小摊贩大掌柜都在此处聚集，行人游乐，商者敛财，越到夜里越是热闹，嘈杂声中，苏顺慈很快拐进一间略显清冷的成衣铺子。
“掌柜的，有江南来的云锦吗？”
“可是不巧了，云锦进货少，昨日就卖空了，店里倒是还有几匹蜀锦，就是这价钱……”
“尽管拿来就是。”
“好嘞，请客官上楼一观。”
左上楼梯拐进深处，很快，那一袭青衣便不见了影子。
二楼密房内，苏顺慈随手拿起桌上的豌豆黄，扯开木椅坐下。
“这是三年来荣家铺所有出入货和进账的册子，请舵主过目。”掌柜甄嘉将早已备好的账簿从柜中拿出，一一交于苏顺慈翻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