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7章
斥候回报西戎当真退兵之后,军士才开始出城清扫战场,收殓尸首。
虽说是设伏一方,但战场上毕竟刀剑无眼,还是有人伤亡的。只是伤的人极少,战死的更寥寥无几。伤兵早在他们退进城时便救了回去。此刻收殓战死者尸身。为防疫病,西戎兵也要一齐收殓掩埋。
楚舒玉在尸堆里小心穿行,察看伤亡情况。
背后有人追上来:“殿下,你没事罢?”
楚舒玉停步转身,看见傅良,道:“没事。你伤了么,其余兄弟呢?”
“我没有,只有李壮受了些轻伤。”
“方才我便想问了,为何李兄还有另三个兄弟没穿甲?李兄或是因形貌魁梧,常甲不合身?那另几位兄弟?”
傅良道:“殿下不知么?不止是我们,还有他们……”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军士,“都是一样。”
楚舒玉自然也看见了。先前三军轻装驰援,人人卸甲。入夜歇息时除了外围守备,其余人更不会穿甲了。他很难见到众人甲胄俱全的模样。直到今夜备战时才发觉竟然近半数人都未穿甲。只是他与傅良等人最熟,所以先问他们。
“是,为何?”
“我也不知。刚入军营队正便说一火十人只有六领甲,历来如此。若不是每年每队都如此,几乎以为队正瞒着我们藏起来了!大抵是没那么多甲分罢。”
楚舒玉颦起双眉,默然片刻:“我知道了,你去忙罢。”
楚舒玉去察看了每一个阵亡的战士。阵亡的多在城外,大都没披甲。且致命伤在胸腹者居多。那意味着若能全披甲,或许他们都不会死。
楚舒玉又继续向远离城门的方向走,察看西戎兵的穿甲情况。
不知不觉走出数十步,忽然察觉到足边有动静,楚舒玉一瞬间毛骨悚然,后撤一步的同时手按上腰间刀。
伸手的那人躺在地上,一抓落空,并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口中喊着什么,是个西戎人。
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能从声调听出来,那是一声声哀求。
察觉到人没有恶意,楚舒玉蹲下去,那人迅速抓住了他的手臂,哀求着。
眼前人左臂被两箭贯穿,双腿也伤了。腹中一箭,但因穿甲之故,箭入肉应当不深。
曾听人说,真正重伤的人,怕是连动都动不了。眼前这人手上有力,声音惊慌却不虚弱,应当只是怕死。
楚舒玉道:“我会让人救你。”音声温和。
他的声音便是有让人安心信服的能力。那西戎兵虽也不知他在说什么,但果真慢慢松开了他,也不再崩溃地喊叫,只小声痛哼。
有军士围上来:“副帅!你没事罢!”
楚舒玉道:“将他带进城中。他既求我,便算作降兵。若我军伤兵救治已毕,也救救他罢。”
二人领命。楚舒玉看着那西戎兵被他们架进城,转身继续背向而行,又走出百步之远。
离城越远,尸首越少。都是弓弩射不到,被追砍而死的人。
忽闻一阵窸窸窣窣之声,楚舒玉四下顾盼,城下堆聚的许多尸首还未殓好,是故此处军士还很少,他没有太多需要确认的地方,很快锁定了声音来源。
他便循着认定的声音来处去。
一人倚着一棵树面朝不远处另一棵树后的人,嬉笑着说:“你快点啊!”
另一人应:“知道了,你快转过去!看着点人!”
那人叹一声,不情不愿地转身,脸却没转过来,道:“行行行。”
“你们在做什么!”楚舒玉出声。
那人吓得不轻,浑身一哆嗦,回过头如临大敌:“你、你、你是谁?”他眼往后瞥,横跨一步,有意挡住身后的人,“我、我兄弟在这小遗。”
他身后那人赶紧提袴系带。而那人身前,背靠着树干而坐的还有一人,隐约可见上衫被撕烂,露出明显比男子窄小的肩来。
楚舒玉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下了定论:“奸人妻女,当斩。”
二人见这人身上穿着寻常军士的甲胄,料他不是什么将军,便也不怕他。
“你休得胡说!这是西戎兵,是我兄弟二人捉的俘虏!我们也没对她做什么!”
树后那女子一点声音都没有,楚舒玉难免忧心,又望了一眼。方才还能看见女子半身,此刻一点都看不见了,该是自己动过。本还疑心这二人将人打晕了,眼下看应当只是被绑缚且堵了嘴。
“别忘了她可以指证你们。”
二人对视一眼,嘿嘿冷笑,主动过去要让那女子开口。这西戎人又不会说官话,又没有译语人,便让她开口又如何,到时看这人还有什么话说。
谁知刚扯出那女子口中的布帛,女子便用尽全力叫道:“他们要辱我!”
声音一出,惊动了不远处的军士。
那二人也是一惊,方才他们捉了这重伤的女子,欲行不轨之事,这女子一声没吭,只是不住挣扎。他们以为她是伤重难以开口。加上她以赭涂面,自然以为是西戎人。没想到她竟能说官话。
后一人气急,忽然俯身拿了方才放在一旁的横刀,抽刀便向那女子砍下,欲杀人灭口。
楚舒玉立刻动了,前方那人见自己兄弟要杀人时还愣着,但楚舒玉一动,他自然要拦。但太快了,他刚伸手,这人已到眼前,几乎将他手臂撞断。下一瞬,楚舒玉便死死攥住后一人握刀的手。
握刀者大怒,抬脚便要踢楚舒玉,却被反踹了一脚。楚舒玉右手一松,他便覆面摔在地上。
他不甘心,又迅速蹿起来,只是这一回被逼急了,直接对楚舒玉下刀。
“大胆!竟敢行刺副帅!”陡然一声呵斥,他的刀再砍不下去。远处军士已奔了过来,傅良在其中,连忙喝止。
那人扔了刀,跪下求:“副帅饶命、副帅饶命!”另一人也连忙照做。
楚舒玉微微侧首令左右:“此二人欲行不轨,缚了,押到主帅面前。”
身后军士应声上前,将二人押走。
楚舒玉静静站在原处。女子已背向他,缩在树边。可以看到她的双手被缚在身后。
“女郎莫怕,我这便为你解缚。”女子并没有出声,楚舒玉慢慢靠近,拔刀割开了缚她的绳索。
楚舒玉并未看女子几眼,她又背对着,但想也知道不止左肩,她的衣裳恐怕早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立时抬手要去解衣袍。后知后觉,他的战袍白日已覆了另一人尸身。
“等等!”楚舒玉唤住走出不远的数人,转身上前,对被缚的二人道,“解衣!”
押人的和被押的都不明所以。楚舒玉厉声重复了一回:“解!”二人也不敢问要衣服做什么了,三五下都将自己外衣扒了,撇在地上,又丝毫没有犹豫地开始扒里衣。
“够了!”楚舒玉用刀将其中一人扔在地上的外衣一挑,走到女子身后,刀尖在她身侧点地,搁下衣服。
女子侧首看了一眼,是那二人的衣服,不禁面露厌恶之色。可眼下没得选,还是忍着恶心将衣服拿起来披上。
楚舒玉一直在她身后三步外侧身站着,目光落在远处,问:“你伤了?伤得重么?”
女子这才转过来,重新背靠着树,尽力侧首,只能看见那人的一片衣角。
这人虽说声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声音稚嫩,不及寻常及冠男子低沉,是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了的。大抵还是个十多岁的少年。又兼音声温润,实在令人生不出什么敌意。
可方才他递衣服过来时,她分明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气。不杀十数个人是不会沾上那么重的血腥气的。对这样的人,本该恐惧或是厌恶的。
她很想仔细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又勉力往那一侧挪,可眼前开始阵阵发黑。不能晕,还身处危险的境地,不能晕。可身体渐渐不受控制,最终眼前一黑,人事不知。
…………
楚舒玉到都督府正堂时,楚崇英已听傅良道过前因后果了。
见楚舒玉过来,楚崇英问:“那女子如何了?”
楚舒玉于跪在堂中的二人侧前方站定,道:“重伤昏迷,我将她送去医治了。”
楚崇英颔首。
跪着的一人道:“主帅明鉴,她是西戎人!是俘虏!”
楚崇英淡淡出声:“军法中有写,奸人妻女斩,除却俘虏么?”
那人开始叩头:“主帅饶命啊!”
楚崇英懒得再看他们一眼:“丢人。军法中都没有奸俘虏该当何罪。”楚崇英看向站在一边的杨向,“杨詹事,你看这罪该如何断?”
杨向沉吟片刻,开口:“常律有奸良人与奸奴婢之分,相差约五等。奸俘虏,如奸奴婢。然,常律法轻,奸有夫者徒二年,强者加一等,奸奴婢杖九十。而军中法重,即奸良人斩。奸俘虏,减五等,徒一年半。未得,减二等,即杖一百。”
军营中的杖刑比州县更重。杖一百是杖刑最高等,身体或运气不好的极有可能伤残甚至立毙杖下。
跪着的二人异口同声:“不要减二等,要徒刑!”
楚崇英面若寒霜,扫他们一眼:“军法能容你们择刑?”
二人立刻不断叩头求饶:“主帅饶命、主帅饶命……”
楚崇英听若未闻,看向楚舒玉:“副帅,你还有何话么?”
对副帅动过刀的那人下意识止住磕头的动作,竖起耳朵,惴惴地听。杖一百还可能活,行刺副帅只有死路一条。
从副帅进来,他便提心吊胆。所幸自始至终,副帅都没有提有人对他动刀的事。谁知此刻主帅又忽然问及。
“无有。”
楚崇英凝视着一直垂首静立的楚舒玉,片刻后摆手令道:“拖出去,行刑。”
军士将大呼小叫的二人拖出去,众人也都退下,只有楚舒玉仍站在原处。
不多时,堂外惨呼声便起。
楚崇英丝毫不受影响,一面取出军报看一面问:“那女子你欲如何安置?”
没有回应,楚崇英抬头看去,楚舒玉正微微偏头出神,显然对堂外十分在意。
楚崇英并指一叩案。
楚舒玉心神一震,才回头,想了想,回:“此事终究是我等亏欠她,待她伤愈,便放她回去罢。”
“我是说这几日将她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