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6章
西戎人马浩浩荡荡地闯进姑臧。
在大半人进城后,城楼、街道、坊间忽然喊声大震。沉闷的甲胄刮擦声与令人腿软的上弦声一同传来。城上城下竟聚满了弩手!
“中计了——”
半个时辰前,在刀锋即将割破自己咽喉时,一身量极高的军士忽然睁眼侧身并高声令道:“避!”刀锋便贴着他的身体砍在侧旁土阶上。
随着那声令下,方才抱着矛槊似已入睡的军士全睁开了眼,没睡的军士也仿佛背后身侧生出了眼,纷纷动作避开致命一刀。
下令之人正是楚舒玉。
各处衢路也出现了穿甲的军士,迅速围聚过来。
很快只听一人高声喊了句西戎语,楚舒玉知道是为首之人在下令,循声锁定那人。
而后西戎兵没有向其他方向突围,全力冲上两边土阶,意图杀上城楼。
为首者反应很快。大抵是知道突围或从内开门皆无可能,只有杀上城楼,再跳下去,还有万一生还的可能。可以活着去报信。
楚舒玉也迅速动身,要去拦那为首之人,却被另一人挥刀绊住。
楚舒玉抬手一刀挡开,下一瞬便将刀架在了那人脖颈上。
那人看脖子上的刀没有砍下去的倾向,右手将刀一劈,再重新砍回去。
楚舒玉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这是在沙场,不讲胜败,只有你死我活。
他反手回刀身前,单臂上顶击开那刀的瞬间手臂后撤斜割向那人咽喉,临了一顿,竟又迟疑了。
傅良一火是恰好被调来围攻的,傅良离楚舒玉最近,最先感觉到不对,焦急出声:“殿下怎么了!”
仍然站在城楼上的楚崇英忽然后怕起来。
一直以来,他忽略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那孩子还从未杀过人。
八郎虽每与人比校必胜,但那都不是生死相搏的决斗。
以他的性情,与人对战极有可能心软,下不了杀手。沙场对敌,犹豫便会送命的。
不能让他上阵。
楚崇英转身便要下楼,却被人一拦:“殿下去何处?城下正在交战,成王殿下嘱咐不能让殿下下去。”
楚崇英冷眼看他:“你这样听他的话,徐清,你究竟是他的护卫,还是我的?”
徐清不敢再拦,只能在楚崇英身后寸步不离地跟着。
差点被割喉的西戎兵都没想到自己会来得及挡下这致命一刀,迅速架开,旋即又是一刀向对面人劈下。
楚舒玉没想回刀去挡,只侧过身去避。不想忽有一人闪到自己身前,他险些以为是敌人,右腕一翻,将刀横收胸前,要反手推过去时才看清,是傅良。
傅良竟然抢过来挡刀。只是他虽挡住了那人的刀,但力不及。握刀的手臂被迫下压,刀便砍在了左肩上,他忍不住痛哼一声。
楚舒玉立即斜跨至傅良身侧,手起一刀击开威胁,而后再无犹豫,一刀横割。那人咽喉的血霎时喷涌而出,溅了他半面。
滚烫的鲜血自他眉宇间滴落,沿着面颊缓缓流下,顺着脖颈,洇入襟领,染红了圆领覆不住的中衣交领。楚舒玉缓缓闭了眼,握刀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着。
恰在土阶最高处站下的楚崇英将一切尽收眼底,微微沉了眉目。
傅良左手捂肩,右手持刀挡在楚舒玉身前,道:“殿下若身子不适,还是先退罢!这战场上刀枪不长眼啊。”
楚舒玉默然片刻:“没有不适……你伤如何?”
“那刀被我挡了一下,没破甲,只是有些痛,不碍事!”
“对不住,连累了你。你先退下去养伤。”
“殿下说笑了,那下怕是皮都没破。我这样退下去,至少被人笑一年!”
楚舒玉一手按着傅良未伤的肩,示意他退后,自己走到了他身前。
傅良只见眼前人影闪了闪,左近与同袍缠斗的五六名敌军便先后倒下。
傅良慢慢瞪大了双眼,努力想看清楚舒玉的动作。此刻他才知道那日比试他们能与副帅有来有回过上几招,是副帅让了他们多少。
先前楚舒玉特意嘱咐过尽量抓活的。但显然来的贼兵都是精锐,又或者说是敢死士。虽为了伪装成平民,没有穿甲,但要活捉这些人可比杀人难多了。
但有楚舒玉相助,很快那近百精锐全被制服了。
楚舒玉没再下杀手。只伤了他们的手脚,让他们握不住刀或是站不住便收手。
很快贼兵全被捆缚了带到楚舒玉面前。
楚舒玉没有收刀入鞘,刀尖斜指地面,已不再滴血。他的目光并未落在面前任一人身上,淡淡开口:“降者不杀。”
一旁的译语人说与西戎兵听后,跪降的只有寥寥数人。毕竟是精挑细选的精锐。
楚舒玉大费周章留下活口的理由只有一个。倘若是他来伏兵,伏在城外的兵绝不可能多,否则极易被敌军斥候发觉。数千精兵足矣,至多一万。等精兵开始行动,大军再出营支援即可。
他要做的便是将这些西戎精兵诱入城中,瓮中捉鳖。若那西戎主敢亲自来,那个筹谋着俘虏太子的人,极有可能反被他们所擒。
只是他们到底约定以何为号?
这暗号纵不会告诉所有人,也不会是一人或数人。否则那几人意外战死,其余人连约定都不知道,计谋便废了。
人多秘密便有泄露的风险。但势必也有鱼目混珠、以迷惑他们的,如何分辨?
很快跪降的几人便被带走。
是楚舒玉嘱咐了译语人,将降者分隔开,一个一个问暗号,防止他们私下商议。
纵是如此,楚舒玉还是觉得会问出好几个结果,或许还没一个可信。
他又盯上了面前这些人。站在最前方的九人是相当于他们的队正与火长一般等级的人。
这些人骨头更硬,楚舒玉明白不会轻易问出答案,但还是想试试他们的态度。眼前究竟是一群会迷惑敌人,还是迷惑都不屑、宁死不屈的人。
楚舒玉走到为首者面前,冷冷地问:“若城内事成,如何示城外?”
译语人赶紧对着那人译说,连楚舒玉的声气都学了三分。
那人听后恶狠狠地说了什么,译语人却不敢学他的声气,紧张地译道:“这人说、说,别、别做梦。”
一旁制着一个贼兵的傅良心想完了,这人要死了。
果然,他看见副帅握刀的手紧了紧,却没立刻动手。
楚舒玉扫了一眼其余八人:“你等也是一样说法?”
译语之后,其余八人或瞋目而视,或垂首或无视,无人开口。
楚舒玉在九人面前踱了几步:“不降者死。但我不喜杀害手无寸铁之人,想必你们也不甘如此屈辱地死。”他站定回首,“我可与你等一个战死的机会。”
译语过后,楚舒玉下令:“解开九人绳索,给他们刀。退开些。”
“副帅!”傅良忍不住要劝。
楚舒玉一个抬手止住了他的话:“照做。”
军士解开九人绳索,在他们面前扔下九口刀,便慢慢退开了。
九人面面相觑。
一直站在最高处看着的楚崇英看明白了,低低吐出两个字:“胡闹。”
楚舒玉仍站在原处:“拿起刀与我战,一人可,一齐也可,直至死。
“不过我处有一君子之诺。谁能败我,我非但不会杀他,明日还会放他走。可若你等败了,必须说出以何为号,不可欺瞒。可有人愿守此诺?”
译语人一面译一面退远了。
九人各交换眼色,忽然先后冲上去拾刀,大喊着杀向楚舒玉。只有一人拿起刀,却没敢冲上去,站在原地哆嗦。
“看来你等都想战死,我不会留情。”楚舒玉的声音被敌众的喊声盖过去了,听来更像在自言自语。
在这危急时刻,他没有在看冲向自己的敌人,而是微微垂首。那一瞬如菩萨低眉。
一个半面是血的人,神情却是悲悯的。
楚舒玉再抬起头时,却不是怒目的金刚。他仍然是温和平静的,只是慢慢握紧了手中的刀。
西戎八人从各个方向往楚舒玉要害砍。楚舒玉手腕一翻,不退反进,抬手一刀,便割断了二人的咽喉。然后才有短兵相接声。
其余人只能看见鲜血在飞溅。
李壮等人都看呆了,唇齿微张,疑心自己还在梦中。
他们不过眨了几下眼,那八人便接连倒地。副帅杀这些精兵只须一刀,甚至一刀杀二人。
今夜之前,他们眼中的副帅虽然武艺高,但更多是个温和有礼的少年。实在很难与眼前这转瞬杀八个贼兵的人联系起来。今日方知,副帅武艺岂止是高,简直是神勇,只怕军中将帅没一个能及得上他。
他们此刻对副帅的感觉某种程度上像极了他们对主帅的感觉。敬重,也畏惧。不久前主帅曾面无表情地下令斩杀了队列不齐的三旗一十七人。真要说起来,还是主帅更狠,对自己人下手,眼皮都不动一下。
傅良懊悔自己方才竟生出副帅头一回杀人的错觉。是,早听人说皇宫里的主子不把奴婢当人,随意打杀。每个贵人手上多多少少都沾了他们的血。但不知为何,傅良就是觉得副帅没杀过人。可此刻所见告诉他,事实并非如此。
可副帅这样神勇,方才何至于要他去救呢?
紧接着,他又有了另一个猜测。除非冷血到极点的人,否则第一回杀人,不可能没有异样。像他第一回杀,只有一种情绪,那便是恐惧。在那之后,他几乎握不住刀了。
方才副帅确实是第一回。只是短短数息内,他已克制住了所有情绪。甚至能即刻面不改色地逼着自己继续做使自己不适的事。这并非常人能做到的,需要多么强大的内心?
楚舒玉踏着倒地西戎兵咽喉流出的血,一步一血印,走到余下俘兵面前,慢慢抬眼。
他面上溅了更多的血,不似生人。
几乎和楚舒玉面对面站着的那最后拿着刀的人两只手颤得更厉害了,连腿都开始抖,最终支持不住,弃刀跪降。他身后也有十余人对死亡的恐惧胜过一切,陆续跪下请降。
很快他们都被人分别带走问话。
楚舒玉估摸着已经够了。二十余人,除去不知道和不想说的,应当会有半数人开口。他不想再添杀戮。
楚舒玉最后看了眼那些颇有气节的人,便转过身。不防身后有人开口。
他回头:“何人出言?”
一个黄发人被押上前,他重复了一回先前说的话。
不远处的译语人兢兢业业地译道:“愿守君子之诺。”
此人只是寻常兵卒,楚舒玉很欣赏他的勇气:“甚好。”
他抬起左臂,用披膊下方露出的衣服擦干刀上的血,收刀入鞘。
黄发人却又不满了,大意是不拔刀出战,是瞧不上他。
楚舒玉解释道:“我怕误伤你。”
“请出全力。”
楚舒玉没办法,只能再次拔刀。但交上手时,他还是忍不住让了两招。
不过黄发人第三刀尚未挥出,楚舒玉的刀尖便在他咽喉前三寸停下了。
黄发人住手,紧接着丢了刀。楚舒玉随即收手。
黄发人没有跪,只行着他们的礼节说:“我已心服。约定是举火二十簇为号。”
听了译语,楚舒玉平静地目视黄发人,黄发人并不避他的目光。
楚舒玉欣赏此人的勇气,却不完全相信他。降与不降,他都不信。
最终只是问:“汝何名?”
“色穆。”
“色穆,明日你可以出城。”
城上楚崇英轻叹着摇头,转身回了。
那孩子还是太心软。依他说,何须这么麻烦。不降的全用上最酷烈的刑罚,不出一刻,能招一大半。
方才俘虏色穆的军士垂头丧气,副帅要将人放走,他自然没了俘虏的功劳。
刚到手的功勋转眼没了,也只能自认倒霉。他唉声叹气,丝毫没发觉有人朝他走过来了。直到听见声音才抬起头,看见了他们的副帅。
“我虽放他走,但你的俘虏之功不变。我会同掌勋簿者说清楚。”
那军士想不到副帅竟然对他的事如此上心,连连弓背道谢:“谢副帅、谢副帅!”
楚舒玉又朝方才退远了些的曾押着那八人的军士走过去:“你等也是。我虽杀了那几人,但是谁俘获他们,便是谁之功,与我无干。我会一并与勋簿官说明。”
俘虏那几人的军士大喜,纷纷抱拳施礼:“多谢副帅!”
虽说若不是副帅相助,要活捉或是杀死敌军精锐,极大可能是自己先死,或是两败俱伤。但既然副帅愿意相助,人人皆有功劳,谁希望唯独自己没有呢?
“无须谢我,这都是你们应得的。”楚舒玉向后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几人,“他们都是勇士,一并厚葬。勿令他们曝尸荒野、身后受辱。”
这等小事众军士都无所谓,连连应声:“副帅放心。”
少顷,译语人向楚舒玉呈上问出的一纸暗号。
除了说不知的,两个人说是举旗,要靠城多近才能看清旗帜?太假。大多人说是举火为号,但举火数几何,纸上不同的数有七个。有三个数不止一个人说。最多的是二十和四十。
楚舒玉早令人查过,四十是他们带的火把数。也难怪他们能默契地说出这个数来。
真正举火数定是只少不多,楚舒玉心中有数了。
他引火烧了那纸,登上城楼。
楚崇英没有回头:“问出来了?”
“是。主帅,我须调兵。”
“识破敌计还不够,你还要将计就计?”
“这是剿灭敌军部分精锐的大好时机,还有……”
楚舒玉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虽说他不便出头,但还是想以大局为重。若能一战擒贼首,不知能少去多少伤亡。他做不到袖手旁观,纵是被猜忌也无妨。他顾虑的只有这样的功勋会令兄长为难。
他也并不想要那擒贼首之功,只是希望有人能捉住西戎主。
不想楚崇英自己接过话:“还有或许能一战擒得那赞普。但开城门毕竟有些冒险。”
楚舒玉想说“愿立军令状”,但话尚未说出口,楚崇英便接着说道:“你去罢。”
楚舒玉惊愕地抬头。
方才那一战,只能算作捉内应,楚崇英没有拦他,他并不意外,毕竟连交战都算不上。这回可真是要带兵杀敌的。况且,若真擒得那西戎主必定是此战首功。
楚舒玉不确定地问:“我带兵么?”
楚崇英于夜色中回望,看见面前人满脸是血,不由蹙眉。“不然,你要谁去?此战由你主导,若败,你当受责罚。可有觉悟?”
楚舒玉郑重一礼:“如若不胜,甘愿受罚。”
楚崇英没再说什么,只一直盯着楚舒玉脸上的血看,未几问:“伤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