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流火熄，心不泯3
他不明白她从何得知的这点。
言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人半死不活或者死了的时候，生前未治愈的病症还会根植于灵魂之上吗？”
“不确定，”他答，“我没留意过这点。”
言安微微颔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嗯，那就是不会，因为真正的自闭症不像这样，她笑着点开浏览器，“齐远青在活蹦乱跳的时候确实有病，但现在是灵魂状态，再去模仿之前的动作就会显得刻意了。”
载序不懂为什么要演。
“大概发现了你有杀死他灵魂的能力？”言安猜测道，“因为知道自己的过往极易引起愤怒，所以想装成一个无法沟通的精神病，引你杀掉他？”
载序粗略思考，似乎确实如此，他那向来冷静理智的性格刚才真有点着他的道了。
言安：“有没有想过，他才十几岁，为什么会突然杀人？”
他没说话，脑中划过几个想法。
言安替他说出心之所想：“青春期？叛逆的家里蹲？被恶意轻易驱使的坏种青少年？”
他眼睫一颤，相当于默认了。
言安勾起嘴角，她早就发现了，他看齐远青的眼神和他第一次看自己的眼神一模一样。
“虽然是可以理解的偏见，但也不能太过轻信自己的第一印象啊，”她说，“否则，判断力就会滋生傲慢。”
“……嗯。”他承认她是对的。
言安：“你再想想，齐远青像是能杀人的样子吗？”
载序：“任何人都有可能杀人。”
“确实如此，但在他身上就显得很不合理，更何况他杀的人是他的亲生母亲。”
言安找出浏览器上搜出的资料，展示在他面前。
言安：“自闭症普系障碍，即ADS个体，强烈依赖主要照顾者的情况非常普遍。
“齐远青的情况更加特殊，他家里没有来往亲密的亲戚，父亲还是个半身偏瘫的脑梗患者，于去年十一月底因摔倒去世。
“他们家唯一有自主行为能力的人就是他的母亲，他因为病症必然时常深陷痛苦与孤寂，在这十几年间身边只有一个照料自己的健康人，你觉得他可能不依赖母亲吗？”
载序认同言安的话。
同时他偏题地思考了一下，如此敏锐聪明又充满好奇心，假如她从没有患病，只要她想，一定能成为一名优秀的侦探或作家。
言安把玩手机，继续道：“没有人会轻易杀死相依为命的亲人——哪怕在打算放弃自自己生命的前提下。
“所以，我想知道他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他来过这个世界，我想听听他的故事。”
他沉着眼睛，言安也知道他的意思，生前并不友善的人，死后不会突然变得善良温顺，如果齐远青依然病态冷血，好心到最后很有可能害了她自己。
对此，她的答案和齐远青很像。
连死都不怕的人，还能害怕什么啊？
“这不是还有你在吗？”言安笑道。
他无奈道：“……去吧去吧。”
言安先去楼下的超市买了点零食，不过都是少油少盐少糖的健康型零食，这样如果离体的灵魂不能吃的话，她还能自己吃或者送给身边的人。
回到病房的时候，地上一片狼藉，床上用品七零八落，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齐远青不见了。
“他越狱了？”言安惊讶，“捆成这样都能跑掉，他是安迪吗？”
载序眉头又是一紧，迈着大步走进病房，不耐烦地把少年从窗帘后揪了出来，扔到椅子上。
齐远青没力气挣扎了，言安让载序解开他身上的绳子，随后拆开一包零食递给他。
言安：“肚子饿吗？你吃不吃？”
齐远青蹲坐在椅子上，嘴依然硬：“滚！你个假惺惺的女人，你们杀了我吧！”
他在椅子上左歪右扭，载序摁着他的肩膀，不断深呼吸才抑制住想揍他的冲动。
言安注意到齐远青的眼睛一直往一个方向瞟。
她无奈道：“……你想吃这个就直说呗。”
“滚！我才没有！”少年吼着，口水却不自觉地咽了好几下。
等言安把那碗角落里尘封的红烧牛肉面泡好，端着走到他跟前的时候，饥肠辘辘的少年再也按耐不住了，接过去就是一顿酣畅淋漓的吞食。
她扶额苦笑：“早说你这么好养活啊，小子饿成啥了啊！”
他吃完抹嘴巴的时候，言安继续尝试和他聊天。
言安：“不要给我装病了，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可以给你更多零食。”
齐远青：“饿死不受嗟来之食！”
……头一次见吃完了说的。
言安把手机递给少年：“你知道现在网上怎么讨论你的吗？”
齐远青没接，咧开一口错落不齐的牙齿，笑得惨淡。
“他们说的没错，”齐远青的笑声像哭声，“我不是人……我就是一个死不足惜的畜生，是个恶鬼！”
他情绪激动，唾沫四溅，一副要把所见之物全部撕碎的模样。
载序握拳上前，抓起齐远青病号服的衣领：“你这混蛋……”
“……哈哈哈哈！”刺耳的笑声回荡于病房之中，少年的面目丑陋而狰狞，“你早就想杀了我对吧？动手就是！何必用这幅充满杀气的眼睛看着我？”
载序瞪着他，手中的布料越握越紧，发出摩擦撕裂的声音。
“多好的机会啊……你杀了我不过是杀了一个杀人犯！你是为民除害！”齐远青的指甲死死扣进自己脖颈的皮肤，用尽全身的力气怒吼。
言安没有拦住载序，冷静而平缓地凝视着齐远青。
“你讨厌你的父亲，也讨厌你自己，对不对？”她说。
少年死而无悔的眼里骤然闪过一丝波动：“你胡说什么？我是因为恨她！我恨那个不知好歹的臭女人！我因为恨透了她才要杀她！”
齐远青突然开始痉挛，载序松开手，他倒在地上不停地颤动，弓背弯腰匍匐在地，伸出手指扣着自己的喉咙。
“我可没有下毒，”言安直视着齐远青黑而狭小的瞳孔，“你撒谎，你其实从来没有恨过她，但因为某些原因才不得不杀死她，是这样吗？”
“呕……你……你瞎说什么！你这种养尊处优的城市小姐懂什么！呕！”
他翻身跪起，面容痛苦而扭曲，却死活吐不出来。
言安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她不再多言，起身打开房门，温声道：
“门就在这里，想走想留悉听尊便，你出去以后怎么寻死都和我们没关系，但想回来的时候，我还会给你开门。”
齐远青完全不懂言安的意图，咳嗽着爬起身，慌不择路地逃走了。
她顺手把房门关上，发现烧水壶旁的柜子上多了一桶泡好的泡面，铝箔纸的边角还隐隐冒着热气。
言安指着泡面：“为什么多了一桶一样的？刚不是被齐远青吃掉了吗？”
载序：“灵魂能够主观做出一些改变，但在客观层面上，被他改变的部分会被世界修正。”
“你刚刚喝的那杯水呢？你是不是该吐出来还我？”
“……简单的非凡间事件有可能被整合，变成你的行为。”
“等于在别人眼里，水被我喝了？”
“嗯。”
“那他会遇到他的阴差吗？”言安继续发问，“像我见到你，李西月被那位侠义女士接走一样？”
“暂时不会，他的‘死线’还没到，他有继续活着的可能。”
言安半猜半套话地从他那张严实的嘴里串联了一系列隐藏规则：
“死线”，即为寿数和生命力的临界线，一旦寿数和生命力皆消亡殆尽，相当于被打上了“预死亡”的标签，神仙难救，基本非死不可。
但若是寿数和生命力都还有剩余，只是重大伤害和意外事件造成的短暂灵魂脱出，那么来接那个灵魂的存在便不会前来，齐远青的情况正是如此。
至于言安为何分明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