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流火熄，心不泯4
言安打开门，迈出响亮的脚步声，走到齐远青身后。
“这么早？你要不要和我去吃早餐？”
瘦弱的少年闻声回头，脸上多了很多抓挠导致的伤口，还有许多看似被利器所伤的新伤，血红的皮肉向外翻出。
“我为什么死不掉？”他的声音青涩且空虚，“我用尽了方法，就是死不掉。”
“我说了，你的肉身还在ICU里，现在正被一堆仪器吊着命。”
“ICU在哪里？我找了整整一天，根本找不到，我好想死。”
言安拍拍他的肩膀：“老弟，先别说这些丧气话了，不要啃指甲了，和我去食堂吧，姐姐请你吃饭。”
他今天格外低眉顺眼，没说两句就被言安劝了下来。
路上，齐远青佝偻着背，将将一米七的个子，弯腰之后看着比言安还矮一些。
言安不说那些刺耳的话了，问了齐远青一个问题。
“老弟，你的梦想是什么？”
齐远青睁着无光的眼睛，竖起拇指继续啃，啃了几秒后回答道：“我想安乐死。”
“我问的是你以前的梦想，不是现在的。”
“从小到大的梦想都是安乐死。”
还真是从一而终啊。她心想道。
言安：“安乐死在中国是不合法的。”
齐远青：“能实现的就不叫梦想了。”
言安：“……”
他说的还真有点道理。
言安给自己买了两个水煮鸡蛋和难喝的豆浆，给齐远青买了点小孩爱吃的干巴蛋糕和甜口点心。
齐远青也不嫌弃，张开干裂的嘴唇埋头就吃，每次都是一副饿极了的模样。
“你慢点吃吧。”
原来他之前对她的零食不感兴趣，是因为压根他没见过那些。
等齐远青吃饱以后，言安准备试着和他继续谈话。
她引着少年拐上一条长廊，两旁假山上的水流冲进池塘，水花碰到塘底的石头，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里很适合闲聊。
“你能不能杀了我？”齐远青对着一片青绿的池塘出神，“我早就没必要活着了，或许还让很多本来有救的人失去了获救的机会，我该死，可他们还能为社会做贡献。”
“即使如此，我也不会杀你，”言安斩钉截铁道，“那个男人也不会杀你，放弃这个念头吧。”
砰！
“爸，你别丢人了！”陌生的男声呼喊道。
突如其来的吵闹打破了祥和的氛围，吸引许多路人的注意，言安和齐远青也被喧闹勾去了视线。
长廊的尽头有一位老人，正死死地抱着一旁的柱子不肯撒手。
老人身边围着两个年轻人，应该是老人的子女。
僵持着的场景维系了几分钟，没有任何进展。
“别动我……别动我！我不去！让我回家……”那老人歇斯底里地喊着。
“爸！你的病治得好，只要你的身体能好，我们多少钱都肯花。”一旁的女士说道。
“我不听！我知道我没几天活头了，你就让你爸安安心心过完这些天不好吗？还要拉着我来这受折磨……”
说罢，那执拗且不听劝的老人呜呜地哭了起来。
过路的人见这是家事，没一会就都散了。
言安想走，却见身边的齐远青定在原地，她出手拽都拽不动。
齐远青的双腿像被钉死似的，双肩却在止不住地晃动。
言安意识到不对劲，朝那老人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个人……很像你的父亲是吗？”
此话一出，仿佛精准戳中了齐远青的膝盖窝。
他抱着脑袋，痛苦地倒在地上，眼眶里不住地溢出泪水。
“我是个畜生……你杀了我吧啊啊啊！”齐远青鬼哭狼嚎般的哭声响起，“我不配活着，我为什么没有死啊……我好想死……为什么我连死都不配！”
言安坐在一旁的石凳上，他想哭多久她就陪他哭多久。
可他实在是太能哭了，倒在地上不停流泪，活活把自己哭到昏死了过去。
言安还不信灵魂能把自己哭晕，过去试探了半天，结果他是真的晕了。
灵魂的重量比她想象中的重多了，没办法，言安只得又去木箱子那找载序，虽然不在箱子里了，但还好他在附近。
载序把烂泥一滩的齐远青搬回言安的病房，少年眼睛动着，但一直不醒。
言安：“□□上受到的痛苦，会同步传送到灵魂上吗？”
载序：“貌似会，但不会百分百同步。”
“他怪可怜的。”
言安联想一番，他那躺在ICU里插满管子的□□，肯定不是舒舒服服睡着的。
不过，比起彻底失去表达能力，在生死都无法由自己决定的情况下活着，□□的痛苦根本算不上什么。
人到了完全动不了，要靠科技吊着命的时候，还真不如死了呢。
兴许是感受到了言安对自己的关切，齐远青醒了过来。
他一睁眼就想起了长廊的事，强撑着不让自己的眼泪往下流。
“行啦行啦，”言安揉了揉他的头，“想哭就哭出来吧，姐姐会安慰你的。”
齐远青绷不住了，颤抖着希求一个拥抱，言安毫不吝啬地抱住了他。
得到温暖的少年缩成小小的一团，把被单都哭湿了一大块。
“那天，我躺在自己床上，睁眼见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一把刺向我的利刃……”
齐远青艰难地开口，音节从紧闭的牙关里断断续续地跑出来。
“……我很害怕，可下一秒，她跪在了我的面前……”
不锈钢制的水果刀“当啷”一声落在瓷砖地板上，时间回到48小时前的凌晨。
齐远青的母亲李红艳双膝碰地，磕了好几下头，握起儿子冰冷的双手。
“对不起……对不起儿子……”李红艳在儿子的手掌中哭泣，“你杀掉妈妈吧……你杀掉妈妈好不好？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齐远青不敢相信眼前的场面：“妈妈……为什么？是我很没用吗？我们没有爸爸也是可以活下去的……我也是可以爱你的啊……”
“对不起……是妈妈太自私了，你还不该死……”李红艳的回答与他完全不在同一个频率上，“但妈妈已经坚持不下去了……你还有未来，你杀了妈妈，给我一个解脱吧！”
李红艳的双膝摩挲向前，将那把刀尖微卷的水果刀塞进儿子的手中。
齐远青呆愣在原地，他久违地在妈妈的眼里看见了期盼。
那是一份闪闪发光的期盼——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放掉了那把带血的水果刀，脸紧紧贴着地面的血泊。
好恶心，好想吐……
他扭着自己的脖子干呕，胸腔胀痛到几近破裂，可哭不出来也吐不出来。
齐远青抽动着痉挛，呼吸不上，满脑子只有让自己舒服一些的念头。
以至于他在楼顶一跃而下的时候，甚至没来得及找一片不靠近电线杆的开阔地方。
溅射的火星闪烁清晨时分的天际，转瞬即逝。
有些人说曾见过他在烈日午后的街上捡塑料瓶子，为了纸壳被路过的混混打了一顿。
有些人说他小时候学习很刻苦，长大后才突然性情大变。
有些人说最惨的是他妈妈，照顾完老的还要照顾小的，现在总算是能过自己的生活了。
很快，那些讨论全被他的“劣迹”取代了。
自闭症再度发病后，他成了这条老街上最显著的负面教材。
他血肉模糊地趴在地上，被迫将所有言论听进了耳朵里。
不孝懦弱，伤害动物，脱离社会，难以自理……管他有心还是无意，全是无法抹去的原罪。
即便死后也是，无人在意他的痛苦。
齐远青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的窗口，他越说越顺，把所有的委屈痛苦一味倾出。
“我恨他，我恨死他了……他就该早点死……”
齐远青用他所能说出的最恶毒的语言描述他的父亲。
齐远青：“……我出生的时候，他已经快五十岁了，可我妈妈只有三十岁出头。
“我恨那个臭老头，我看到他碰我妈妈就莫名恼火。
“可我们偏偏离不开他，我们家里太穷了，需要他的退休金维持生活，我恨自己的懦弱……”
齐远青十五岁生日的第二天，李艳红接到了丈夫在洗脚店里脑梗倒地的电话。
在职高里郁郁寡欢的少年原本总在逃避面对贫困的家庭现状，一直对父母有着说不出的埋怨与恨意。
可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想清楚了自己的处境，想了很多关于未来的打算。
齐远青真诚地说：“妈妈，如果爸爸死了，我就出去打工，我不上学了，我会努力孝敬你，撑起我们的家的。”
母亲甩了他一巴掌。
李红艳惊慌地瞪着他：“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