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第160章 书在人就不会走远
旧窗书店门口的风铃,挂在门里面。
顾绯记得,先前她来的时候,宋姨把风铃从外面摘下来,挂到了门里。当时宋姨说:“风大了。”
现在,风铃还在门里。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闷闷的,像被门框挡住了一半。顾绯推门进去。
宋姨坐在柜台后面,没戴老花镜,手里也没拿书。像是等了一会儿了。
“来了。”宋姨说,“坐。”
顾绯在旧藤椅上坐下。她没有寒暄,从包里拿出那张宋瑛的正面照片,轻轻放在柜台上,推过去。宋姨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旧照片已经褪了色,可照片里那个抱着婴儿、笑得温柔的女人,眉眼清清楚楚。宋姨看了很久。久到顾绯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然后,宋姨开口,声音有一点哑:“你像她。”
“眼睛像。下巴像。连低头的样子,都像。”
她抬起头,看着顾绯:“我知道你会来。”
“你拿着这张照片来,就是知道了。那我也就不瞒你了。”宋姨摘下眼镜,放到一边。
“宋瑛,是我妹妹。”她说,“亲妹妹。我们姐仨,我最大,她老二,宋晚最小。”
“1999年春天,她回宋家巷,把书藏进墙里。那天我们仨照了张相——姐仨最后一次齐了。”
“照完相,她跟我说:‘姐,书我藏好了。字,我带走了,替我还给他。’”
“我问她,谁是‘他’?”
“她说:‘孩子的爹。’”顾绯的呼吸,轻轻一滞。
“孩子的爹。”
“顾怀安。”宋姨看着她:“你爸顾怀安,跟你娘——”“他们结过婚。”宋姨说,“在滨城。”
“1998年,你娘在滨城怀了你。那年你爸生意出了问题,她一个人扛着,谁都没说。后来你爸查出来,去找她,她不肯见他。”
“她说,她不能拖累他。”
“1998年11月16日,你在滨城妇幼出生。你爸到了,她在产房门口,把孩子交给他,只说了两句话。”
“她说:‘书你替我守着。孩子,你替我养大。’”顾绯坐在藤椅上,手指攥着包带,攥得指节发白。
“书你替我守着。孩子,你替我养大。”
这就是1998年,顾怀安从滨城抱回她的真相。
“那他——”顾绯的声音有些涩,“他答应了吗?”
“答应了。”宋姨说,“他把你抱回顾家,跟家里人说,这是他收的养女。顾家老爷子疼孙子孙女,没多问,就当亲孙女养了。”
“族谱上写的‘配宋氏,无出,后录一女’——是你爷爷让人改的。你爸死后,你爷爷亲自盯着改的。把‘配宋氏’那三个字,用刀刮了,重新糊上。”
顾绯想起,祠堂族谱上那个被刀刮过、残留半边“王”字旁的“宋”字。原来是爷爷改的。为了她。
“你爸答应了你娘,不让你查。”宋姨说,“所以你记不得自己的生辰,记不得滨城,记不得宋家巷——你爸留下的东西里,一样一样,都绕开这些。他怕你查,怕你查到最后,恨你娘。”
“恨她?”
“‘她是个丢下孩子的人。’”宋姨说,“这是你娘自己说的。”
“她说,孩子长大了,要是问起娘,就说,娘走了,别找了。她怕你恨她。”
“她没丢下你。”顾绯说,“她把书藏进墙里,把字带走,把命拼上——她把我托付给了四个人,林晚,我爸,宋姨,还有那本书。”
“她护不住书,只护住了我。她哪里是丢下我,她是怕连累我。”宋姨看着她。
“你娘要是知道你这么想,”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她在哪儿,都能放心了。”书店里安静了一会儿。风铃在门里,叮当响了一声。
“宋姨,”顾绯问,“宋晚——您知道她嫁去了临江吗?”宋姨的动作顿了一下。
“知道。”她说,“1998年6月,她回来跟我说,姐,我要嫁人了,嫁去临江。我没见过那个男人,只知道他姓苏,做书的生意。”
“我问她,人可靠吗?”
“她说:‘姐,我嫁的人,我认了。’”
宋姨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她嫁过去,我才知道,她嫁的是苏建国。”
“远景收书那几年,我这边消息灵。我知道苏建国是谁——他是要收了林晚书的那个人。他成了我妹夫的第二天,我就知道了。”
“宋晚知道吗?”
“她开始不知道。”宋姨说,“后来知道了。”
“她知道了,也没回来。她给我写过一封信,信上说:‘姐,他做的事,我拦不住。可我会替他守着一样东西——守着他不知道的那个。’”
“他不知道的那个?”
“宋瑛。”宋姨说,“每年夏天,宋晚都带着孩子,去滨城。名义上是探亲。实际上是去看宋瑛。”
“她瞒着苏建国,看了十几年。”顾绯的指尖,轻轻一颤。
原来,那不是“省城”。是滨城。是宋瑛藏身的地方。
“苏建国不知道?”顾绯问。
“他要是知道,宋瑛早被他找到了。”宋姨说,“宋晚瞒了他二十六年。她这辈子,就瞒了他这一件事。”
“她心里有愧。她嫁的男人,在追她姐姐。她拦不住,就只能瞒着。”顾绯忽然想,苏晚晴呢?
苏晚晴每年夏天跟母亲去滨城,见宋瑛——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一个住在滨城的姨?
她知道那个姨,有一个被顾家抱走的女儿吗?
“宋姨,”顾绯的声音有些哑,“苏晚晴——她见过我娘吗?”宋姨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宋晚瞒着苏建国,可没瞒着孩子。她带孩子去滨城,孩子是跟着的。”
“她见过你娘,见过没有,我说不准。”
“可有一件事,你记住——”宋姨看着顾绯,“宋晚是宋晚,苏晚晴是苏晚晴。她们娘俩,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