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仓庚于飞(3)
入夜后,雪下得更大了,大片大片的,簌簌地往下坠,像是天在无声地倾泻着什么积攒了很久的东西。檐角的灯笼被风推着轻轻晃着,暖黄的光在雪幕里晕开一圈又一圈,落在庭中的青石阶上,照见刚落下的雪花还没来得及融化,又被新的一层覆住了。
庭院里很静。海棠树的枝丫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那些白日里还鲜艳的绸缎花被雪压得微微低垂,颜色也柔和了许多,像是被雪水洗淡了一层的旧绢。
春涧居的窗纸早糊严了,外头再大的风也刮不进来。晏净安静静坐在素舆上,膝上搭着一本《道德经》,他没有看,也没有阖眼,只是偏着头,目光凝在那紧闭的屋门上,手指曲起在膝上无节奏地敲着,温和的眼眸在微压下的墨眉下显得有点凝重不安。
青禾半个时辰前便出了门,不知做什么去了。他不知她要去这么久,在她出去时忘了提醒她穿上大氅,如今风雪交加,外头想必冷得很,她若是不慎染了风寒……
晏净安越想,眉头便蹙得越紧。他盯着自己干瘦的手臂、无力的双腿,仿佛看的不是他自己的躯体,而是什么让他深恶痛绝之物,满眼都是烦躁与嫌恶。
一直以来,他都极其厌恶自己,他不明白上苍让他降临世间的意义,他的存在好像只是为了让至亲至爱之人受伤痛苦。他可以对他人施以援手,让其重获新生,却无法让至爱之人的眼睛再不要坠下一滴泪。
遇见青禾之后,对于自己的存在,他深怀谢忱,却也常常如此时般悔恨。他从未后悔与青禾相遇,他只是怨恨,怨恨自己为何不能以光鲜亮丽的姿态,身强力壮的躯体成为她的夫君,将她护在他宽厚的臂膀里,保护她不受任何风雨侵蚀,事事亲力亲为地照顾她,就如同她照顾他一般。
又贪心了吗?
晏净安沉沉阖上双眼,浑身脱力,疲软地倚向素舆,脊背陷进厚厚的锦靠之中。他想要在寂静中平复糟乱的心绪,但喉间刺出的剧烈咳嗽声,将他的妄想击了个粉碎。
苍术从外间慌忙走了进来,俯身一手轻拍晏净安的脊背,一手用绢帕擦拭他吐出的鲜血。
好半晌,让人胆寒心颤的咳嗽声才渐渐平复。苍术倒了杯温水送到晏净安染着鲜血的唇边,让他漱口,又端来一个空杯,接住他吐出的血水。
晏净安缓慢地深吸几口气,压下肺部喉间火烧般的剧痛,哑声叮嘱苍术:“不要……”
“我知道,不会告诉夫人的。”苍术截断他的话,从怀中掏出一方干净的绢帕,用水沾湿后,仔细拭去晏净安胸前落的一点鲜红。
刚擦拭干净,门便被推开了,一小股冷风顿时溜了进来。苍术瞬间收了绢帕直起身子,他不知道来人是谁,怕是青禾,惹她疑心担忧,故意说道:“世子……让我,重新换本书是吧?”
但青禾并没有注意他的举动。苍术身形高大,将晏净遮挡得严严实实,青禾完全看不见他们在做什么。而且此刻,她一心只想着自己不要被发现,更没有注意到苍术结结巴巴,显而易见的心虚。
她从门外探出一个小脑袋,没有过多思索苍术为何在此,只对着他说:“等一下再换书。苍术,你先帮我把世子的眼睛捂起来。”
“把世子的眼睛捂起来吗?”
苍术还在疑惑,晏净安便笑道:“是夫人要送我的生辰礼吗?不用苍术,我自己闭上眼睛就是,我不会偷看的。”
在晏净安迄今为止的二十一年的人生中,他从未期待过任何一件生辰礼,左右不过是人参灵芝,书籍画卷,文具字帖。但他却十分期待青禾会送给他什么礼物。这是她送给他的第一件生辰礼。
“好了,可以睁眼啦。”
听见青禾欢快的声音后,晏净安缓缓睁开眼睛,只看见面前的桌子上放着青灰色的陶盆,盆中栽种的是一棵系着红绸的树苗,茎干笔直,仅尺余高,五片阔厚的叶子舒展开来,叶色苍翠,在烛火下泛着湿润的、新鲜的翠色,在满堂风雪寒色之间,透出勃勃生机。
苍术早已退了下去,屋中只有夫妻两人。青禾在晏净安身旁蹲了下来,仰起头看他。她的睫毛上沾着一点细碎的水珠,大约是在廊下站了片刻的缘故,被屋里的暖意一烘,化成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潮意。
“这是那棵枇杷树的种子。”她看着晏净安在烛光中如雪般洁净的面容,将声音放得极低极柔,像是怕呼出的气会不慎将他吹走或是直接融化,“你看,我就说有落地发芽的吧。枇杷秋孕蕾,冬开花,是很坚韧的植物呢。”
晏净安低下头,看着那株苗。它站在陶盆里,五片绿叶舒展,最顶端生出两片嫩叶,微微张开着,像是已经准备好迎接什么了。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叶片上方,轻轻落了下去,极轻地碰了一下那片嫩叶的边缘。叶片在他的指尖下轻微颤了颤,又恢复了静止。
“寄真姐姐说,等到来年春天就可以把它种下去了。”他听见青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轻柔的,漾着一无所知的欢欣愉悦,“再过五到八年,这棵小枇杷苗就能结枇杷果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确信了很久的事。
可是,春天对他来说极为漫长,枇杷成熟于他而言更是遥遥无期。
我等不到的。晏净安想这样说。可当他低头,看着伏在他的腿上,眉眼弯弯,一脸天真烂漫的青禾时,他什么都说不出口,他只想落泪。可他最终也只是笑了。他的唇向上牵起,扯出一点浅淡的弧度,眼底却漫开沉沉涩意,隐在那层清浅的笑意下,满心喜悦的青禾没有看出来。
“来年春天,我们,一起将这棵枇杷树种下吧,夫人。”
“好。来年春天我们一起把这棵枇杷树种下。”青禾含泪笑着,牵过晏净安的手,在他干瘦的手腕上系上了一条红绳,与她手腕上的一般无二。
她说:“如果你回来时,我已经两鬓斑白,尘土满面,让你认不出来的话,就看这条红绳吧。这是我们的信物。”
他说:“我不会认不出你的。”
窗外有风穿过海棠树,枝头的雪簌簌地落下一小片,枝头一朵淡粉的绸花在风的摆弄下,飘落在廊下的石阶上,悄无声息地被新雪覆盖和地上的雪融在一起。灯笼的光在雪夜里慢慢晃着,把庭中的雪地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黄。
……
梳洗之后,晏净安披着毯子靠着枕屏半躺在床榻之上,青禾盘腿坐在地上,四周整齐码放着那些生辰礼。左手边是已经打开过的,与晏净安设想中的一样,无疑是古玩字画,珍稀药材,笔墨纸砚。
青禾口中嚼着蜜渍梅,小心翼翼地端起右手边一个还未打开的、精致的苍翠色的锦盒,笑着问一眨不眨看着她的晏净安:“这个好像是长公主送的,夫君猜猜会是什么?”
晏净安对这类游戏并不敢兴趣,不过见青禾兴致勃勃的模样才配合她玩闹。他敛眸佯装沉思,“嗯……我猜是人参?”
“不对哦。是两枚玉佩。”青禾打开锦盒,鲜红织锦上静卧着两枚圆形白玉佩,雕琢流云浅纹,十分精致。她细细端详,忽发现了什么,跪坐在床榻边,将那一对玉佩举起放在晏净安眼前。
“你看,这块玉佩中间雕刻着一枝冬青呢!那这块刻的是不是就是一株小禾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