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仓庚于飞(2)
不多时,裴夫人搀着老夫人,二夫人拿着泼浪鼓逗着被三夫人抱在怀中的小麟儿,安远侯——晏景澄与晏阳泽紧随其后都踏入了春涧居的圆月门。
走在廊下,晏阳泽看着大哥难掩苦闷的神色,将手搭上他的肩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压低声音劝道:“大哥,今日是个好日子,便不要愁眉苦脸的了。青儿察言观色向来厉害得很,若让他发觉,恐又要伤心了。”
晏景澄闻言,看向裴夫人,无声长叹了口气,被阳光照拂的坚毅面容竟生了几分脆弱之意。他闭眸缓了又缓,紧皱的眉宇总算是舒展开来。
掀开绵帘,最先听见的便是极其欢快的一声:“祖母!阿娘!婶婶!快进来暖暖,外面可冷了吧。”
“不冷。今日日头正好呢。”老夫人笑盈盈地说道,“禾儿,今日打扮得真是好看。和青儿在一起,像是两朵桃花一样。”
“是呢!恍惚中,我还以为是春天了呢!”裴夫人画着精致妆容的面上浮起一缕暖笑。
“阿娘也是。”青禾欢喜地蹦蹦跳跳到裴夫人身边,亲昵地搀住她的手臂,将头贴在她的肩上,“阿娘额间绘着的梅花钿极其好看呢!是爹爹绘的吧?”
屋中人多,且皆是小辈,裴夫人不免双颊微红,有些跼促,但脸上仍旧含着甜而暖融的笑意,“你爹爹惯爱做这些,又不是绿鬓朱颜了。”
“夫人此言差矣。依我看来,夫人仙姿佚貌不减当年呢。”长公主笑应。
“长公主此话甚是有理。”
没想到晏景澄也会跟着阿附小辈的戏言,裴夫人红着脸,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人到齐了,原本宽敞的屋子瞬间人满为患,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半点不见属于冬日的清寒冷寂。
宴席摆在屋中,置了两张圆桌,长公主本应与安远侯府众人一桌,但她一句——今日关上门外无谓什么尊卑规矩——便坐在了徐言同身旁。
菜肴是青禾问了裴夫人,按晏净安的喜好先拟订菜单,又询了柳玉涵的意见才定下的。
蟹粉狮子头,八宝鸭,荷叶粉蒸肉,黄焖栗子鸡,火腿炖冬笋,糟溜鱼片,四喜丸子,红焖鹿筋,三鲜豆腐包,竹参鸽子汤,以特意为晏净安备下的药膳——沙参玉竹老鸭汤,燕窝白芨羹。整整齐齐摆满了桌,而桌中间是一盘模样精致的寿桃。
老夫人一看,苍老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哀伤,她拉着青禾的手,爱怜地抚了又抚,“辛苦你了,禾儿。”
青禾不明白,只笑着说不辛苦,她乐于做这些。可晏净安听懂了老夫人的潜语。
如何能不辛苦呢?
以往见了吃食,她便如见了松果的松鼠一般,迫不及待地将脸颊塞得满满当当。而如今,她却顾不得自己,忙着替他布菜,替他剔肉,替他舀汤,替他把过烫的碗盏先端到自己面前吹凉,再一口一口地喂他。
他不愿成为她的负担。虽然,他早已是了。
“夫人早膳都没吃多少,这会儿想必早已饿了吧?”晏净安轻柔握住青禾的手,唇角溢出浅笑,“夫人快填填小肚子吧,我自己可以的。”
“是啊夫人,我都听见夫人的肚子叫了。”忍冬适时端过青禾手中的羹碗,“夫人不必担心,我会伺候世子用膳的。”
青禾还要推脱,但看着晏净安在微光中闪烁的眼睛,她蓦然想起他曾对她说的话:“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玩耍,只有你好好的,我才会想要努力活下去。”
她虽不再期待他咬牙努力活下去,但如果她像他说的那般,他会很开心。
窗纸映着外头的日光,把屋内映得通透明亮。案上一对象征着平安康健的红烛正燃烧着,烟雾徐徐而上,将这一切都晕染得像是一场幻梦。
晏净安的生辰在许久之前也是如此时一般热闹非凡。那时,他的大哥、阿姊、小妹与二叔都在,一张圆桌将所有人都拢住了,每个人的脸上都绽放着灿烂笑容,他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记得欢愉的笑声一直在他耳边围绕着,与此时此刻的交融在了一起。
而此时,他又看见了,看见了大哥、阿姊、小妹和二叔站在阳光之下笑着朝他招手。只是这次,他没有朝他们伸出手,没有哀求他们将他一起带走。
他想起了在药泉时,柳玉涵听了他的话所看他的眼神,是他无法形容出的百感交集。
他沉默了许久,才沉声回答道:“我说不准,净安。阿爹曾对我说过,人极其坚韧顽强。肉身纵然已经衰败,可人心的意志,却往往比皮肉骨头更要执拗。心中尚有牵挂未了,便可以拖着一副病躯,苦苦撑持许多时日。”
“阿爹说,医者能算的是脉象、药效、时辰。但算不准人心里的那根弦。一个人若还有放不下的事,还有不想松手的人,他的身体就会替他把那口气留住,留到他自己愿意放下的那一天。”
柳玉涵的语声放得极其轻缓,不知是否相信他阿爹所说的这一番话,但他只能相信。
晏净安敛下潮湿的眼眸,没有再看那些他所思念的至亲,他在心中祈求,求再给他些时日,他心中任有放不下的牵挂。
屋外风又起了,系在海棠枝上的绸花哗啦晃了一大片,假的花瓣在光里一闪一闪的,像落在树上,被阳光照拂的碎雪。
午后的日头一寸一寸地挪过窗纸,把屋里的光影从桌角拉到墙根,又从墙根慢慢缩回烛台底下。
用完午膳已过了许久,谁也没有先提离开的事。残羹早已撤了下去,桌面上放着热茶和几碟干果。炭火添了两回,屋里的暖意反而比正午时更厚了些。
青禾正坐在晏净安脚边的小凳上剥松子,剥一颗往他手心里放一颗,他手心里已经攒了七八颗,颗颗完整。蒋嘉从端着茶盏晃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青禾奇怪极了。
“就是忽然想到了净安小时候的一件趣事,夫人想不想知道?”
他只要说“趣事”那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可望着青禾好奇期待的神色,晏净安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实话讲,他早已记不清小时候的事情了。
俞乐成也凑过来,与青禾一起翘首以待,等着蒋嘉从开口。
蒋嘉从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茶,又趁晏净安不注意,捻了几颗他手中的松子,塞进嘴里嚼了起来,对上晏净安不悦的眼神,才终于张了尊口:“那年他应该六岁吧,跟着我们去城外放风筝,路上遇到一匹小马驹,他非要骑。你们猜后来怎么着?”
“怎么着了?”青禾停下剥松子的手。
蒋嘉从拍了一下膝盖,已然止不住笑声,“他倒是爬上去了,但爬上去就下不来了。他坐在马背上,两只手死死攥着马鬃,脸都白了,嘴里还硬撑,说,‘我只是想多坐一会儿’。”他掐着嗓子学着六岁小净安的声音。尖细的声音配着他的表情滑稽极了。
“那个时候,他的荷包正装着松子,那小马驹大抵也闻见了,一个劲地转头,伸长舌头想要去舔,把他吓得‘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