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第36章「远山回乡」
第36章「远山回乡」
长途汽车在镇口停下来的时候,发动机还没有完全熄火,车身仍带着轻微的震动。陈远山从车门跳下来,脚落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石头翻了个面,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颜色深褐,带着早春的潮气,边缘处有几道蚯蚓爬过的细纹。他把肩膀上的铺盖卷甩了甩,重新调整了一下重心,让它更稳地贴在右肩的肩窝里,然后用左手拎起那只木箱。木箱角上用墨笔写着"陈远山"三个字,字迹被雨水泡过又晒干,墨水洇开了一些,"山"字的最后一竖变成了一道毛边的、正在向外扩散的淡痕,像是有人在那个笔画旁边轻轻哈了一口气。
从镇口到王家屯有十里山路。他走的时候是早晨,草叶上的露水还没有干透,每走一步,裤脚就会从草尖上扫过去,留下一道深色的湿痕,湿痕的形状随着步伐的变化时宽时窄,边缘正在被布料缓慢地吸收,向着更暗的颜色延伸。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抄了山腰那条小路。路窄一些,近三里地,路上几乎碰不到人,只有偶尔从草丛里惊起一只鸟,扑棱棱地飞向更高的枝头。他走路的时候,脚步踩在湿润的泥土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像是每一次踩踏都在和地面进行一次短促的对话。经过第二道山梁的时候,他停下来歇了一口气,把铺盖和木箱放在路边,蹲在田埂上往山坳里看。那块地还是原来的颜色——发白,发灰,盐碱层在早上的光线里反着一层哑光,像是什么人把一簸箕石灰撒在了田面上,又用耙子搂过一遍,让那些白色颗粒均匀地覆盖住了每一寸土壤。他的目光在那片地面上停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他站起来,把铺盖卷重新甩上肩膀,继续往村里走。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那里,比四年前粗了一圈,树皮上的裂痕也更深了,缝隙里塞着干苔藓和去年落下的枯叶,叶子的边缘已经发脆发卷,像是被风反复翻过之后留下的痕迹。几个村民蹲在树根底下,膝盖上搁着旱烟杆,烟袋锅里的火星在早晨的光线里忽明忽暗。他们先是看见了那卷铺盖——白布裹着的,边角露出一截旧褥子的蓝格子边沿——然后才认出走在铺盖下面的人。有人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烟嘴上沾着的口水在日光里反了一下亮光,像是被短暂地擦亮了一下。"远山?你咋回来了?"另一个人侧过头来,眯着眼看了他一下:"分回来了?"第三个声音从树根边上传过来,是一个蹲着的男人,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站起来,声音不大,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像是用问句的形式说出了一个已经知道的答案:"农业大学……回来种地?"
陈远山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铺盖卷在他肩上晃了一下,他的步子没有放慢,也没有加快,就那么走过去了。他走进村道,经过两排土坯房,经过村中央那口公用井,井台边上有人在洗菜,水从菜叶上淌下来,落进井台边沿的水槽里,发出持续的、细小的"哗哗"声。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菜停了一下,又低下去继续洗了。他到家的时候,他爹正蹲在门槛上。
门槛是青石的,表面因为常年的踩踏和摩擦而变得光滑发亮。他爹蹲在门槛的一侧,两手搁在膝盖上,指间夹着一根没有点着的烟,烟嘴的位置已经被咬得发软了,留下几道细密的、平行的牙印。他爹没有抬头看他。目光落在门槛前面那片被日头晒白了的泥地上,像是一直在看,又像是什么也没看。陈远山站在院子里,把铺盖卷从肩膀上放下来,搁在地上,又把木箱放在铺盖卷旁边,箱角碰到地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他爹没有动,那根烟还夹在指间,保持着原来的角度。陈远山也没有说话。他蹲下来解开铺盖的绳结,从里面抽出一把锄头——锄头把是新的,木头表面还带着被刨过的纹理,握上去的时候有一些细小的毛刺扎进掌心,他用指腹压了压那些毛刺,让它们伏贴在木头的表面,然后他站起来,扛着锄头往村东走去。
那块荒地在村口东边不远,紧挨着河堤的背面。大约三亩地,地面板结着,干裂的土块像瓦片一样一片片翘起来,边缘因为长期暴露在日头下而变得锋利,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咔嚓"的脆响,像是在踩碎某种被多次晒干后又重新排列过的硬壳。他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和红星村那块地一样的颜色,一样的质地,一样有一层细细的盐霜沿着土缝结成一道一道的白色线条,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从地底渗出又干涸了,留下这些与周围颜色不同的细线。他往手心里吐了一口唾沫,搓开,然后握住了锄柄,弯下腰,第一锄落了下去。
锄刃入土的时候弹了回来。土面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白痕下面的土纹丝不动,像是根本没有被惊动。他把锄头从土面上抬起来,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这次用肩膀压住了锄柄,把整个身体的重心往前推,锄刃楔进去了大约两寸。他撬了一下,撬出一小块碎土,灰白色的,边缘锋利得像被刀切开的。他把碎土踢到一边,又下了第三锄。手掌上那道旧疤——在红星村翻地的时候磨出来的——在他锄到第三垄的时候又重新撑开了。虎口的位置裂开了一道细口,先是白色的,然后颜色慢慢变深,一小粒血珠从裂缝里渗出来,停留在皮肤表面,像一粒被放置在边缘的细小物体。他用拇指压住那个位置,压了几秒,然后松开——血珠又鼓起来了。他把锄头换到左手里握了两下,又换回右手,继续一下一下地刨下去。日头从东边缓缓地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移到了西边的山脊,他的后背出了一层汗,被风吹干,又出了一层,再被吹干。当他蹲下身来把手指插进刚翻过的那片土里的时候,指尖感觉到土层表面还是硬的,但比表层略好一些,指甲能嵌进去一小截了。他站起来,继续下锄。
第二天,他接着翻。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第五天下午,右手虎口上那道裂口已经结了一层深褐色的厚痂,左手的掌心也磨出了两个新的水泡,大小不一,一个靠近拇指根,一个在中指下方的掌垫上。他用牙咬破了其中一个,水泡里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袖口擦了,然后继续翻。地翻了大半,翻出来的土块铺在日头下面,颜色从灰白逐渐变成了浅褐,那些被破开的裂缝里露出来的土层带着一点深色的潮气,在傍晚的夕照里泛着细微的、湿润的光。
第七天傍晚,他爹来了。他扛着一把更老一些的锄头,锄柄被手汗浸成了深色,表面泛着一层均匀的油光,锄头前端因为多年的使用而磨得发亮。他走到地头,没有停下,直接跨过了田埂,在离陈远山大约二十步的地方站定,然后弯下腰,下锄。他翻地的姿势和陈远山几乎完全一样——右手握在锄柄偏下的位置,左手搭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