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屋里众人都站了起来,太妃和王妃面面相觑,定了定神问:“通禀过王爷和世子了吗?”
传话嬷嬷说是,“驿卒引去面见了王爷,说是跑了四个昼夜,才把消息送达衡州的。”
太妃喃喃:“怎么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总说龙体欠安,却没想到,才这个岁数……”
大行皇帝今年方二十五,是先帝的独养儿子。其实打小就病歪歪的,如果不是别无选择,这样的身底子本不能承袭帝位。原以为年长一些,根基渐渐稳固,不至于走到那一步。结果登基才五年,还没留下一儿半女,忽然撒了手……这大邺的天下,怕是要乱起来了。
心里惶惶,江山易主,藩王们的日子不知会怎样,如今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太妃吩咐王妃:“驿卒先行,想必使臣也快到了。赶紧置办起丧服,等接了哀诏就成服。还有,府里荤腥都撤了,不得宰杀牲口,今天开始吃素。上下人等切记谨言慎行,千万别让人拿住把柄,弹劾到御史台去。”
复又传令冯愈:“让世子稍安勿躁,王府内外一切照旧,先拟好慰丧表和讣告,接完诏书再把布告张贴出去。届时市井内大红大绿的招牌幌子或是遮挡,或是撤下来,不能见一点艳色,违令者按大不敬治罪。”
各自都领了命,匆匆去承办了,原本喜庆的气氛骤然凉下来,太妃抚着额头瘫坐回圈椅里,怅然对蓝今说:“好在冯家早有预备,否则国丧期间婚嫁暂缓,你们的亲事,就得延期了。”
这些都是小事,藩王斩衰服丧二十七日,一月之内不办喜事,也不影响什么。现在最要紧的是迎接朝廷派遣的使节,皇帝殡天,藩王是否需要进京奔丧,得看有没有特召。太妃想着,王爷的腿脚不灵便,京里上下都是知道的,不管召谁,应当都不会召王爷,这点倒可以放心。
然而使节来的,比预想的晚。本以为第二天能到,结果又等了十日,才姗姗赶来。
这天听闻哀诏到了,太妃让人设香案,率王妃、世子及王府长史、属官尽数出府,素服跪在银安殿前迎诏。可奇怪得很,门外进来了好一帮人,脚步纷杂地立在了长案两侧。
颁发这种诏书,需要来这么多人吗?太妃经历过建宗和宣宗的国丧,还是头一回见识这种排场。
疑惑虽疑惑,接诏要紧。众人俯首听宣,然后依制举哀痛哭,一时上下哭声一片,有没有眼泪不重要,重要的是得哭得响。
这回的使节里,有两个是太妃认识的,定国公徐戎,和礼部尚书林上云。其余随行人员因都穿着丧服,也分辨不出是什么职务,但光是那两个人,就让她心里直打鼓。这可是朝廷大员,不留在京里主持国丧,怎么跑起腿来了?
反正不能慢待,太妃强撑着招呼:“诸位大人千里迢迢赶来,一路辛苦了。王爷不便,不能亲自迎诏,就让世子代父履职,款待诸位大人吧。”
可是这十来个人,一个都没有挪动步子,神情肃穆地望向世子,齐齐退后了半步。
徐戎和老王爷是故交,和太妃也相熟,拱起手对太妃道:“且不忙,我等有更要紧的差事,还未办完。”边说边引荐旁边官员,“这位是大学士杨凌,那三位是司礼监内官,韦用、薛让、成可颂。我们奉太后之命,另有一道懿旨要行颁布,请太妃携众领旨。”
太妃怔忡了下,顾不上其他,忙又领着阖家跪了下来。只听徐戎宏声宣读:“惟天生烝民,必立君以主之;帝王御世,莫重于承祧。昔大行皇帝龙驭上宾,国祚未有储贰。仰遵祖训之典,禀承皇太后懿旨,稽考天伦伦序,以靖王世子羡入承大统。普天率土,一体知悉。”
一时满院鸦雀无声,除了秋风刮过枝头,再没有任何动静。
过了两息,太妃方才深深顿首下去,“谨遵皇太后懿旨,奉王世子入承大统,阖府敬奉诏命。”
几位使节的目光,划过在场的每一张脸,最后落在靖王世子身上。那儒雅的青年站起身,上前领旨,步履沉稳,看不出半点悲喜。
俯身双手承接,仿佛那从天而降的鸿运和他没有太大关系,他按部就班地谢恩,将诏书供在厅堂上。这反应令使团众人大觉意外,毕竟太后和内阁议定时,太后便无限惆怅地预判过,这道恩旨八成会砸晕他们,怕是会高兴得,连臣子的礼节都顾不上了。
结果并没有,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俨然早就经历过大风大浪。意外也好,喜悦也好,都深深掩藏在了平静的外表下。
使团提前准备的劝谏之词,这会儿使不上劲了,场面甚至有些尴尬。
徐戎只好调整应对之策,转而向太妃称颂:“世子宽厚仁孝的好名声,早就传入京城了。大行皇帝没能留下子嗣,国不可一日无君,因此太后与内阁急议,遵着兄终弟及的祖制,将世子作为不二人选。这是王府的福泽,更是天下百姓之大幸,大行皇帝晏驾,还有后来人,以世子之功,一定能平衡朝堂,稳固大邺社稷。”
太妃说是,“谢太后垂爱,否则这样的恩典,哪能落到咱们头上。不过世子年轻,忽然委以重任,恐怕有负太后所托。”
一旁的杨凌竭力宽慰:“内阁的班底足以辅佐新君,且上头还有太后庇佑,太妃只管放心。我们在京就听闻过,这些年世子管理藩地,很有建树,来日承袭了帝位,也一定是位有道明君。”
司礼监的三人顺势作保,“老太妃八成是忧心殿下离开故土,在京中难以适应。请太妃娘娘别发愁,奴婢等竭尽所能侍奉,绝不让殿下有半分不自在。”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情面上也过得去了,太妃“嗐”了声,“妇人之见,让大人们见笑了。诸位舟车劳顿,我已经命人安排了下处,先歇歇脚,用些吃的。大行皇帝新丧,我们做臣子的总要举哀祭奠,等丧仪完毕了,就打点行装,恭送嗣皇帝入京。”
使团的官员们谢过恩,被引领着去安置了,余下满院子人,震惊过、慌乱过,到现在才意识到一切不是梦,藩王中最不起眼的一支里,居然出了一位新皇帝。
眼风往来如箭矢,王府长史喉头滚动着,率官署内属官,深深向世子长揖了一礼。
大家心里明白,太后和内阁之所以选中靖王府,是因为靖王府的根基最弱,人脉最浅。
老王爷早逝,现任王爷又瘫在床上不能理政,即便世子再能干,也只是个没有靠山的年轻人,太后和内阁有一万种法子,让他沦为傀儡。
不像别家世子,身后有亲爹和王府撑腰,用不着等到羽翼丰满,就可能着急摆脱掣肘,闹着要给亲爹挣名号。因此太后挑选继任者,首先考量的不是品行能力,而是好不好拿捏。
治理天下有那帮文臣,只要新人听话,少些主见,就是最佳的人选。
光鲜的表象背后,每一步都是荆棘,好事怎么能轮到靖王府头上!但管他呢,旨意来了就安然接受,王府官署协助世子多年,对世子很有信心,他的能力,又岂是京里那帮人能窥破的!
太妃到这时才静下心来,叮嘱世子,“去告知你爹,听听他怎么说。”
世子俯了俯身,“举哀过后就去。”
太妃颔首打量他,欣喜之余,心底骤然涌起了无边的惆怅。
抬手在他手背上压了压,让他沉住气,回身下令成服,领着女眷们进偏殿,换上了缌麻孝衣。
王妃还不敢相信,问太妃:“母亲,子歆真要进京当皇上吗?”
太妃“嗯”了声,“旨意都颁了,还能有假吗。我以前一直觉得,这孩子不是池中物,将来肯定有一番作为,却没想到竟有这样的大前程。想是老王爷在底下跑断了腿,他那时受人忌惮,连夜给撵出了京城。时隔四十年,孙子被人求着回去,对他也算一种慰藉。”
王妃先是笑,后来却哭了,“那我这儿子,是不是白养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