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第 16 章
还没进东宫的门,吉祥已经一脸焦急地迎了上来。
“殿下您可回来了,陛下半个时辰前派人传话,让您一回来,就马上过去。”
赵承煜脚步一顿,说知道了,转身便想往养心殿去。
卫景行伸手拦住,转向吉祥:“去打水来,让殿下先更衣。”
赵承煜低头一看,身上还是那身常服,沾满了黄土,手上也是,他摩挲着手指,黄沙在指尖摩擦,他想起他在看不见的迷烟中匍匐前进,迟来的恐惧,涌了上来。
卫景行看他愣愣的,干脆伸手拉着他进了东宫,把他推进了寝殿。
赵承煜把手浸在水里,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他撩起水,浇在脸上,一点一点地洗去了黄土。
终于洗干净了手和脸,赵承煜看着那盆浑浊的水。
走吧。
他给自己打气。
卫景行在寝殿外,双手抱胸,闭着眼斜靠在柱子上,看上去有些疲惫。
他听见赵承煜出来,站直了身子,道:“我跟你一起去,在外面等你。”
赵承煜点点头,轻声道:“谢了。”
又是长长的宫道,赵承煜听见自己的脚步,和卫景行的脚步,一声声扣在青石板上。
养心殿外,侍卫肃立,赵承煜等小太监通报过,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卫景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另一个身影从里面出来了,卫景行交叠在一起的双手轻轻地握了一下。
“父亲。”卫景行低头。
“今日你跟太子去了官窑?”
“嗯。”
“你全程都在?”
“是。”
“太莽撞了,不要轻易和谁走的太近。”卫言看着垂头低眉的儿子,“我们卫家的人,要慎行。”
卫景行迟迟没有回话。
“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与卫家无关。”
“你!”卫言低声喝道。
卫景行此时抬起了头,直视着父亲的目光。
卫言在那双眼睛里,隐约看到了另外一个影子。
那个肆意潇洒,策马奔腾的女子,那个与他争吵说景行应该是自由张扬的女子,那个……
“父亲。”
卫言的思绪被打断了。
“我做的事,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心,也不会做任何对卫家不利的事。”卫景行的身子更正了一分,“景行所作所为,不为谁,只为天地。
卫言怒目而视:“好一个只为天地。我倒要看看,你能做出什么,这天地又会怎么待你!”说罢,便拂袖而去。
殿内,赵承煜已经跪了许久。
他垂着头,思考着皇帝会如何责难他。
“说说吧,今天的事。”皇帝的声音响起,不怒自威,赵承煜不觉身体一抖。
他把在官窑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到陈明和两条人命的时候,声音越来越紧,几乎说不下去。
皇帝沉默许久,再开口时,声音里的压力更甚了:“这件事你怎么想?”
赵承煜抬头看着皇帝,在心里思索着说话的分寸,他看着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缓缓开口:“有人不想让这件事做成。”
皇帝神色未变,道:“那你为什么要做?”
“我……儿臣那日在朝堂上听到尚书奏报,说如今天下太平,百姓添丁,这本应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可如果因为农具不够好用,就导致粮食种的少收的少,那好事可能还会变成坏事,孩子们会吃不饱,怎么能健康长大呢?”
赵承煜想过龙颜大怒的斥责,却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只想到了这些最简单的道理。
孩子们会吃不饱,怎么能健康长大?这句话在皇帝心里重复了一遍,似曾相识的话语:愿天下稚子不知饥馑,花甲怡乐安康……那个稚嫩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儿臣在工部遇到陈明,陈明精通工艺,儿臣与他探讨的改良法子,在一次次实验里得到了验证,所以儿臣认为,这的确可行,便做了。”
赵承煜说到这里就停了,他喊不出再高的口号。他最初,的确只是想学以致用,用自己的前世知识碾压一下古代人,证明一下自己。
他在心里想,自己距离一个储君,还是差得太远了。
皇帝的声音抬高了两分:“那你做之前,可曾想过会面临什么局势?”
赵承煜感觉那声音铿锵,穿透了他的耳朵,“儿臣……儿臣一开始没有想过。但做着做着……发现了一些问题,才开始想……”
那些未理清的头绪又开始涌上心头,赵承煜强迫自己说出了已经想好的答案,“父皇,儿臣现在知道了,我想做的事情,不只是一个技术的革新,它会触动一个存在了几百年的利益链条,木炭、煤矿、冶炼、甚至运输都包含在其中。儿臣以前未关心过朝政,是儿臣不对。此次贸然闯进去,是儿臣莽撞了,如今又酿出人命,难辞其咎,儿臣不会推脱。”
赵承煜停了停,又道:“但此事既然关系民生,就不能因为几个人,几个世家而停下来,天下不是几个人的天下,也不是皇权世家的天下,天下是百姓的天下。”
“儿臣希望父皇能准许儿臣继续做下去,有任何后果,我愿意承担。”
赵承煜头重重地叩了下去。
“不是皇权世家的天下?”
良久,赵承煜听到头顶传来的这句问话。
他如遭雷击,浑身一颤。他还不知道皇帝怎么想,自古的皇帝好像都认为天下就是自家的?他只听皇后说过父皇仁政,但他并不知晓皇帝对阶级统治的理念啊,又莽撞了!
赵承煜有些害怕,他一腔热血,竟忘记了自己是个穿越者,怎么能这么唐突地就去抨击皇权。这利益链条里,皇家有没有可能也是一环?
这个念头一上来,他浑身颤抖,保持着伏身的姿势,不敢抬头。
“你对朝廷、世家的人了解多少?”皇帝没有继续追问,口气听上去有所缓和。
“儿臣……”赵承煜只有卫景行带来的信息,并不足以回答这个问题,更不足以支撑他想做的事,“儿臣不了解。”
“你既然想做事,就要站到事情中来。之前,念你年幼,只让你参加朔望日的早朝,旁听这么久,也没见你听出什么名堂,人都认不清!”皇帝的语速快了些,带了些许怨气。
“明日起,每次早朝,你都要到场。”
“是,父皇。”赵承煜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发落,赶忙应下。
“明日大臣必定会借此事做文章,你既然不怕,就给朕站直了!”
赵承煜脊背一僵:风暴还未开始啊。
赵承煜出了养心殿,被风一吹,才感觉头上压着的黑云消散了一些,他找到卫景行。
“走,我们回东宫。”
卫景行点了点头,看赵承煜并没有被压垮的样子,略舒了一口气,等着他开口。
“皇上让我以后早朝都要去。”
“皇上这是要让殿下开始参政了?”
赵承煜点点头,“恐怕是,他说要做事,就要站到事情里来。”
卫景行没有说话,赵承煜转向了他,“皇上这么做,等于把我推出来了,我之前只是想为百姓做一些事,现在变成这样,势必要打破一些东西,”他苦涩地笑了笑,“当然,被打碎的也有可能是我。景行,我不知道你家里怎么想,也不知道你怎么想,但我不希望你被我牵连。”
“我想做的,和殿下想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