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太祖秘史》
“噗——！”
赫连盈盈一口汤全喷了出去。
幸好高澄坐在她旁边躲得快，只溅到了桌沿。
段韶下意识把面前的碗往旁边挪了挪。
说书先生坐在远处，还没来得及说话，周围几个听得正起劲的食客已经不满地看了过来。
“姑娘，听书就听书。”
“别打岔啊。”
“正说到要紧处呢。”
赫连盈盈顾不得擦嘴，啪地一掌拍在桌上。
“胡说八道！”
她声音愤慨。
“刘勃勃根本没见过拓跋珪！”
这下连说书先生都看了过来。
他倒不生气，只把茶盏往旁边一搁，捋了捋短须。
“这位姑娘倒是知道些旧事。”
赫连盈盈冷笑。
“何止知道些。”
“那姑娘既说他们未曾相见——”
说书先生微微一笑。
“你又怎知道道武皇帝当年心中所想呢？”
赫连盈盈：“……”
她张了张嘴。
又闭上。
妈的。
她当然不知道拓跋珪怎么想的。
她又没见过拓跋珪。
说书先生见她没话了，越发从容。
“所谓英雄惜英雄，古已有之。”
“虽未谋面，岂能说便无倾慕？”
赫连盈盈：“？”
段韶默默端起汤碗。
斛律光已经开始低头憋笑。
高澄则仰着头，若有所思地看看说书先生，又看看赫连盈盈。
他已经越来越熟悉这种场面了。
只要涉及赫连家的旧事，盈盈姐姐总有许多旁人不知道的见解。
醒木又“啪”地一声落下。
“却说道武皇帝初定代北之时，便曾听闻朔方有一少年。”
“生得姿容绝世，俊秀无匹，骑射冠绝诸部。”
“姓刘，名勃勃。”
赫连盈盈的脸又黑了下来。
“道武帝早已心向往之。”
“后来听闻刘勃勃落难投奔叱干部，愈发怜其身世飘零——”
赫连盈盈忍不住了。
“他怜个屁！”
周围又是一阵嘘声。
“姑娘！”
“你到底听不听？”
说书先生也有些无奈。
“姑娘若有别本，待老夫说完，你再来讲也不迟。”
赫连盈盈气得胸口起伏。
段韶低声道：
“要不我们走？”
“不走。”
赫连盈盈咬牙。
“我倒要听听他还能编成什么样。”
说书先生显然没有辜负她。
“那刘勃勃生性桀骜，虽寄人篱下，却从不肯低头。”
“道武帝听闻此事，竟曾遣使往河套，欲迎其入平城。”
“刘勃勃如何肯从？”
“当场便折了来使所赠的玉佩，言道——”
说书先生拉长声音。
满堂人都伸长了脖子。
“我乃匈奴之后，岂能以色事鲜卑之主！”
“放屁！”
赫连盈盈又拍了一下桌子。
斛律光转过头，小声问她：
“姐姐。”
“你以前怎么没说过，你家先祖创业以前还有这些事？”
赫连盈盈差点把筷子折了。
“没有这些事！”
斛律光眨眨眼。
段韶在旁边幽幽地开口。
“谁家家学会教这个。”
斛律光想了想。
也对。
说书先生那边已经进入了下一段。
“道武帝闻言，不怒反笑。”
“只道此子性烈，更合朕意。”
赫连盈盈脑袋嗡嗡作响。
这个故事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
下一刻，说书先生声音一扬。
“后来刘勃勃辗转入关，长安城中见其者，无不惊为天人。”
“正所谓——”
“凤凰出塞外，一朝入长安！”
赫连盈盈猛地睁开眼。
凤凰？
这他娘的不就是把苻坚慕容冲那一套拆了名字，硬扣到她和拓跋珪头上了吗！
“你——”
她又要拍桌。
说书先生却恰在此时“啪”地一声落下醒木。
“至于那刘勃勃后来如何脱身，又如何纵横朔漠，建国称帝——”
“道武皇帝心中又究竟留了多少遗憾——”
“欲知后事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
“好！”
满堂一片喝彩。
赫连盈盈举起来的手停在半空。
“……”
讲完了。
她的手还僵着。
脸色难看得像刚刚又经历了一场亡国。
斛律光终于没忍住，趴在桌上大笑起来。
段韶也把脸偏到一边。
只有高澄还算有良心，伸手摸了摸赫连盈盈另一只手的手背。
“盈盈姐姐。”
“都是假的。”
赫连盈盈脸色稍霁。
还是阿惠懂事。
高澄又认真补了一句：
“道武皇帝应该没有这么喜欢刘勃勃。”
“……”
赫连盈盈把他的手甩开。
“你也闭嘴。”
说书散了，围在旁边的人却没有立刻走。
反倒有几个小贩模样的人趁势钻进来，怀里抱着一摞摞新印的书册，沿桌兜售。
“新出的《太祖秘史》！”
“今日先生讲的，书里都有！”
“还有没讲到的！”
赫连盈盈刚喝了一口茶，一个卖书的已经凑到了她这一桌。
方才她反驳得最大声，那人显然早就注意到她了。
“姑娘。”
“我看你颇有见地，想来也是爱读史之人。”
他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抽出一本薄册。
“这本《太祖秘史》，正适合你。”
赫连盈盈低头，封皮上四个大字写得端端正正。
——《太祖秘史》。
下面还画着两个人。
一个穿帝王衣冠。
一个披着狐裘，回首顾盼。
虽然画得粗糙，赫连盈盈还是一眼看出那个穿狐裘的画得尤其漂亮。
她额角一跳。
“你们这都是胡编乱造。”
“诶。”
卖书人立刻压低声音。
“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
那人左右看看，凑得更近。
“这里头许多事，可都是有来历的。”
赫连盈盈冷笑。
“什么来历？”
卖书人声音更低了。
“你可知道前朝崔司徒？”
赫连盈盈一怔。
“崔浩？”
“正是。”
卖书人露出一副“遇到懂行人了”的表情。
“当年崔司徒奉命修国史，据实直书先朝旧事。”
“后来为何获罪？”
赫连盈盈盯着他。
卖书人一脸高深莫测。
“就是因为有些东西，写得太真。”
“……”
“皇家不愿让百姓知道。”
“……”
“这才招了杀身之祸。”
赫连盈盈两眼一黑。
她活了两辈子，做梦也没想到，崔浩国史案传到几十年后的洛阳民间，居然还能变成——
崔司徒因为把拓跋珪暗恋刘勃勃写进国史，被太武帝灭了族。
卖书人还在认真解释：
“姑娘你想，若全是假的，朝廷何至于杀人？”
赫连盈盈：“……”
“而且这些事寻常史书都没有。”
“……”
“越是没有，越说明不能写。”
赫连盈盈终于忍无可忍。
“滚。”
卖书人：“？”
“拿着你的书，滚！”
“姑娘若不喜欢《太祖秘史》，还有别的。”
那人显然极有职业素养，立即又从下面抽出两本。
“《平城艳史》。”
赫连盈盈眼皮一跳。
“还有这本。”
“《白城春色》。”
“……”
斛律光已经笑得快要从凳子上掉下去。
高澄看看封皮，又看看赫连盈盈，十分明智地没有伸手。
赫连盈盈指着门口。
“滚。”
卖书人终于识趣地抱着书走了。
临走前还很遗憾地嘀咕了一句：
“姑娘明明挺爱听的。”
赫连盈盈深吸一口气。
元魏还是赶紧亡了吧。
这个国家已经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了。
吃完东西，四个人起身结账。
小二一路小跑过来，先到了段韶面前。
“将军，一共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