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妒火
晴真的呼吸乱了一瞬。他的手指死死掐在奖杯上,将那上面的塑料配件硬生生掰下来一块。锋利尖锐的塑料片被他握进掌中,刺得掌心生疼。
他感觉有些难堪,同时也有些迷茫。
明明这应该是他计划好的高光时刻。他本来应该在这场荣耀之战中获得更多人的喜爱与关注,可是富江的突然出现却打乱了一切。
富江为什么会出现?不是应该永远消失了吗?在家里和教室已经完全没有痕迹之后,在他都已经适应了这种生活之后,富江居然又出现了。
那种嚣张、挑衅、志在必得、看不起人的眼神扫过来,把他一脚踹进了泥潭,让他浮在云端飘飘然的心顿时染上了污浊。
没有人再在意他说了什么,甚至没有人在意他还站在讲台上,他们只顾着恭迎富江的回归,在嘈杂喧闹声中发泄着喜悦与激动。哪怕是高木老师,也激动地走到门口,握住了富江的手。
【啪——】
清脆声响,高木老师的手被富江嫌弃地打了下去。
晴真难堪地站在讲台上。他不知道此刻是该灰溜溜地走下去,还是继续站在这里。相比较丢脸,那种胸中堵着一口气的挫败不甘更让人感觉难受。
富江目不斜视地擦着高木老师的肩膀走过,他高傲地昂头抬着下巴,眼睑却又下垂,眼神微睨。他径直走到晴真的面前,在他面前站定。视线下移,最终停留在那座奖杯上。
眼波流转,带着几分玩味。
晴真知道,这是富江感兴趣的表现。
“如果是……富江的话。”一句【哥哥】在舌尖滚了一圈,被晴真含糊地吞了下去。他僵硬地笑着,双手将奖杯送到富江面前,“一定比我更值得获得这座奖杯呢。”
晴真觉得自己学会了谦卑。
或许也不对,那叫能屈能伸。
富江饶有兴趣地接过了奖杯,翻来覆去看了两下。在发现那只是一件无聊且粗糙的塑料制品玩意后,嫌弃地撇了撇嘴,随意地把它扔了出去。
脆弱的球冠撞到墙上,顿时和奖杯体分离,咕噜咕噜滚到了晴真的脚边。晴真深吸了一口气,不着痕迹地攥紧了拳头。他自己视为胜利与骄傲的奖杯,却只得到了富江不屑一顾的态度。他看着球冠,觉得那像是富江的头颅。
他想把它踢出去。
踢到墙上,踢碎,碎片四溅。
晴真紧咬着牙关,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桌子上堆着几个班里女生庆祝他获得冠军和向他表白送的礼物盒子。但是此刻,无论哪个女生,都欢呼着富江的回归,像是对他无声的嘲讽。
晴真泄愤一般地将礼物盒子砸进书包,继而死死地盯着站在讲台正中央的富江。晴真觉得,有一簇名为【嫉妒】的火焰在他的心里熊熊燃烧。他按了按心口,压下了那股憋闷。
而富江在眼神逡巡了整间教室之后,最终停留在了教室正中央的空座位上。他唇角微勾,坐到了那里。
……
整节课富江都在睡觉中度过了。高木老师发现他睡觉之后,甚至还贴心地压低了讲课的声音。最终,他闭上嘴巴不再讲课,而全班同学也都不约而同地盯着教室正中,没发出一点声音。
晴真干脆拿出练习册做起了题。
不知不觉,下课铃声响起。富江上一秒被铃声吵醒,下一秒,扩音器就被高木老师从墙上打了下来。他将喇叭踹烂,继而满脸谄媚笑容地讨好正在伸懒腰的富江。
“富江你看,都怪这个讨厌的喇叭打扰了你睡觉。我已经把它踩烂了,这次就没有什么能打扰到你了。”
富江刚打了一半的哈欠被打断,连带着伸出去的胳膊也不得不收回来。他睨了高木老师几秒,嘴唇轻启,吐出两个字——“蠢货”。
可哪怕是这样带有侮辱性质的词汇,也让高木老师万分激动。他语无伦次地向其他同学炫耀着富江说了一句专属于他的话,又引起了周围同学的不满。
眼看着教室又要引发一场新的大战,晴真干脆离开了教室。这种事他做得习惯,因此在离开教室之后去哪里,他也目标清晰。
他轻车熟路地拐进了美术教室。这里一直没有人使用,灰都堆了一层。但是好在没有上锁,平时其他同学又嫌弃这里脏不愿意进入,所以这里又成了晴真的秘密基地。
其实之前他也看不上这种地方,他可不喜欢一个人灰扑扑地待着,他喜欢的是被众人簇拥着众星拱月的满足感。可是当同学们为了富江围剿他的时候,他却也觉得能有这样一个去处也挺好。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被逼到这里来的。
晴真独自坐了一会,估计快要上课了,才拍掉了身上不小心蹭的土,准备回教室上课。他打开教室门正要出去,却在门口见到了笑盈盈的富江。
……
……
……
富江想起了之前的事情。
前几天,他从黑暗中醒了过来。他自头部以下的身体都没有了。泥土挤压着他,头顶是植物的根须。那不知道是什么植物,根须异常发达,一直长进了他的头发中,密密麻麻攀在了他的脸上。
“救命……救命啊……有人救救我吗……”
富江无聊地叫着救命。他几乎是立刻就知道了,有哪个倒霉蛋被杀死埋起来了,所以诞生了他。不过没关系,哪怕再倒霉,也不过是个恶心人的赝品。死了正好,赝品才不配和他拥有同样的脸。
有一个路过的上班族把他从土里拔了出来——那是一个秃顶又发福的中年男人,张口闭口就是道貌岸然的人生道理。可是在面对自己时,眼睛里却是隐藏不住的丑陋贪欲。
富江和他回家了,理所当然地占据了他的房子,他的车子,他的所有存款。而那男人却在日复一日的讨好中觊觎他,想要占有他,想要杀死他。
富江对此心知肚明,他生来本就是要被人杀死的。他做好了心理准备,他以为这次也会和之前所有一样被这个男人以一种可笑的理由杀死。
可是他没想到,男人居然先一步死于了心脏病。
也算是贡献了最后的价值。
富江如此想到。
他花着男人的钱,住着男人的房子,终于把男人的所有财产花光了。因为男人没能杀死他,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无聊和空虚。
富江同步了其他富江的记忆。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庞大信息如洪流一般涌进脑中。
佐藤富江、三岛富江、中泽富江、黑川富江、尾崎富江、森田富江、坂口富江、平原富江……无数个富江从脑中闪过,他们的死亡方式不尽相同,死状也不尽相同。最终,他的记忆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上野富江。
他本没有姓,他也不知道其他富江活了多久。他们只是有一个共同的能代表身份的名字——富江。他们姓什么完全取决于遇到了什么人,寄生到了谁的家里。
可是上野富江不一样。
最开始,一个富江被上野哲夫捡回家,成了上野富江。后来,他死在了北川信介的刀下。从北川刀下诞生的富江没有离开,反而延续了这个名字。从北川胸腔中诞生的富江也依旧延续了这个名字,直到他死在了那家公司中。
一个富江死了,便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富江接续。这些富江不约而同地继承了上野的姓氏,就仿佛那个普通家庭有什么吸引人的魔力一般,将他们汇聚到了那里。
在这些富江的记忆深处,有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恨着他们的眼睛。
很有趣不是吗?
那个叫上野晴真的男生,简直虚伪到了极致。他不会被富江所迷惑,不会沉迷富江的美貌,不会对富江痴迷,不会对富江爱恋。却总会弯起一双晶亮的眼睛,嘴唇开合露出一颗虎牙的那一刻,漂亮话就吐了出来。
“我最喜欢哥哥了!”
“哥哥受欢迎我也超级骄傲的!”
“我要和哥哥做一辈子的兄弟!”
“遇到哥哥就是我最大的幸运!”
矛盾,有趣。
他的心里明明只有自己。无论是是在父母面前的懂事,还是在老师面前的乖巧,同学面前的温柔,全都是伪装而已。他唯一喜欢、唯一认可的,只有自己。
这是一个极度自我的人。
可就是这样的人,抵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