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秘密

哲夫说完便若无其事地离开了餐桌，像往常一样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收看晚间新闻。晴真默不作声地注视着，感觉到了几分违和感。

虽然哲夫说得大义凛然，可总像是在用“不能提起富江”的命令掩盖什么。他说要放手，可是在晴真提起富江时他语气中的占有欲却十分强烈。

他因为一些事情不想提起富江。

同时，他也不喜欢别人提起富江。

“……知道了，爸爸。”晴真对着空无一人的餐桌说道。不知道是对哲夫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这天晚上，晴真难得度过了一个风平浪静的夜晚。没有人打骂他，也没有人指责他，美代子甚至还格外有兴致地做了饭后甜点。

直到躺在了柔软干净的床上，闻着床单上洗衣剂的清香，看着窗外浓密的树荫，晴真还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是的，那张已经被富江占据的卧室也重新成为了他的。哲夫只是关心地问了他两句为什么窗户坏了，就找出工具把窗户修好了，甚至把玻璃也擦得锃亮。

美代子亲手给他铺了床，重新换了一套干净的床单和被子。将香甜的冒着热气的牛奶送到他的书桌上，细细嘱咐他喝完，才离开他的卧室。

这一觉，晴真睡得舒服又忐忑，他有点患得患失了。虽然哲夫已经说过不允许再提富江了，虽然他的卧室又成为他的了，虽然他已经躺在舒服的床上了，可是他还是会有点不安。

万一富江突然出现怎么办呢？

万一他又把自己的一切抢走呢？

万一他再次夺得上野夫妇的爱呢？

这样想着，晴真陷入了睡眠。

睡梦中，似乎又回到了警署。北川信介在厕所发疯的场面和河合警官看向自己那双冰冷的眼睛反复闪回着，山下仓四肢并用从树冠里爬出来，飞速爬到窗边，一拳打碎玻璃。

【砰——】

玻璃骤然碎裂，一切场景扭曲消散，最终形成了一个宛若怪物的影子。那影子阴郁而扭曲，唯独一双细长上挑的眼睛凝成了实体，眼尾缀着一颗泪痣。

“晴真，晴真……”

影子发出了细细的声音，轻轻呼唤着晴真。晴真没有回应，可影子并不罢休，他不停地叫着晴真，包裹住了晴真，吞没了晴真。像是浓烈的怨气与恶意，从外往里散发着阴冷。

感到窒息的那一刻，晴真猛地睁眼坐起身。

他擦了一下额头冷汗，才发现窗户没有关紧，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正在往卧室里吹凉风。梦中的呼唤实在太过真实，晴真稍作镇定，下床走到窗边。

可是就在他准备关上窗户时，一道细细的声音又顺着夜风吹到了他的耳朵里。

“晴真，晴真……”

“晴真，晴真……”

梦境与现实似乎模糊了界限，晴真突然感觉自己仿佛身处一个不知虚实的世界。他屏住呼吸听了许久，才缓缓辨认出了一个事实。

那道声音，是真实存在的。

而那独特的声线，属于富江。

至于声音来源的方向，是车库。

晴真突然就想到了哲夫。哲夫阻挡他的反应，把他推出车库时候的急迫，提出“家里不允许提起富江”时的不容质疑。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昭示着一件事情。

或许，富江被哲夫藏在了车库里？

或许，他能得知哲夫的秘密呢？

晴真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他穿上衣服悄悄走出了卧室。没有开灯，连脚步都放得很轻。整座房子安安静静的，上野夫妇房门紧闭着，这让晴真轻呼一口气。

脑中思绪盘旋，他来到了车库。车库的卷帘门依旧紧关着，链锁却扔在了一旁。他尝试抬门，可在刚半蹲下身扒住门的那一刻，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

晴真身体轻颤，顿时站直了。回身看去，哲夫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的身后，手中还举着一根拇指粗的钢管，一副要打过来的模样。他半张脸隐藏在黑暗中，显得有些阴冷。

“爸爸，原来是你啊。太好了！”晴真很高兴。

“晴真？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哲夫皱眉，一副被打搅的不高兴表情。他举着铁棍半晌，才缓缓地把它放了下去。

“我刚才在睡觉嘛，突然听到这边有声音，就想过来看一下是不是老鼠。如果老鼠把爸爸的东西咬坏就不好了。”谎话真假掺半，流畅地从晴真嘴里说了出来。

“让你担心了。”哲夫拍了拍晴真的肩膀，“快回去睡觉吧。”

“好，爸爸也早点睡。”晴真转身离开。

有点可惜，没能揭晓哲夫的秘密。重新躺到床上，晴真还回想着那根被哲夫握在手里的铁棍。从他尝试打开车库门到他离开，那根铁棍都没有离开哲夫的手。

哲夫自始至终都把铁棍攥得紧紧的。就好像，但凡他敢侵犯哲夫的禁地，哲夫就能一棍子毫不犹豫砸过来一般。

不知不觉，晴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而那道声音，也再度随风传了过来。

“晴真，晴真……”

尖尖细细，幽幽怨怨，不绝如缕。

-

值得开心的是，富江没有再出现过了。而这天晚上的事情，因为之后并无诡异发生，也就逐渐被晴真抛之脑后了。

哲夫依旧守着他的秘密整天待在车库里，美代子倒是十分正常。虽然偶尔会对哲夫发出几句小小的抱怨，但是收拾起房间做起料理来她就又成了那个快乐的女人。

虽然平静之中依然显露着一些不正常，可是对于晴真来说，这却是难得让人感觉高兴的生活。

没有人会抢夺属于他的东西，也没有人会无缘无故指责打骂他，他终于可以再做回那个伪装完美的自己了。更重要的是，哲夫将家里一切和富江有关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富江存在过的痕迹越来越少。

周一，晴真正常上学。他忐忑地在学校里度过了一天，生怕富江像一个月以前突然出现在教室里介绍自己是转学生一样。可是直到下课放学，他担心的事情也没有发生。

此后的几天，生活更是回归了正常。原本教室里只剩下正中央的空课桌还残留着富江存在过的痕迹。可是随着同学们往那张桌子上堆满杂物，在桌面上涂上混乱的涂鸦，富江最后一点痕迹也被抹去了。

晴真明白这种感觉。

不论是谁，不论是什么消息，在学校这个复杂的环境中都会被快速地更迭掉。哪怕受欢迎如富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