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初见
秦襄下山的第十五日,义父的信鸽便再次飞来,催她三日之内,赶去云梦庙。
信上字句仓促,想来情势危急,她也不敢再拖延。
一碗牛肉面吃完,就背上那个半人高的包袱,径往北去,与心心念念的东都城郭,失之交臂。
昔年,北境明月关失守,突厥铁骑长驱直入。太子梁序白与大将军秦涓一同挂帅出征,苦战三载,方才收复关隘,挥师北进,将漠北人逐退百里。眼看关外七卫尽数可期,大军不日便可班师,不料麾下一员大将临阵叛逃。乱军之中,秦涓身受重创,身陷重围。
千钧一发之际,太子亲领将士九死一生冲入阵中,将人救回。可这一场叛变折损兵马过半,大军无力再战,只得退守安河。漠北人得了喘息之机,即刻卷土重来,重兵合围。
城头日夜厮杀,形势艰危。秦涓凭残兵死守,偏生后方转运粮草的路子又出了纰漏,补给断绝。太子只能亲自领兵,前去接应粮队,结果半路又遭人设伏截杀。
无奈之下,秦涓密信急召秦襄下山,赴云梦庙相助。
风沙漫卷,粮车沿着官道前行。
忽听一声胡笳尖鸣,沙丘背后陡然冲出突厥。
突厥骑队分作两股,一股直扑车前车夫,一股斜掠至粮队尾后,截断退路。
片刻之间,便有数名兵士倒在铁蹄下。
突厥人抽短刀挑开粮袋,能捆上马背的便捆载而去,可粮草繁多,一时难以尽数带走,便燃起火把。
何剑尘铁扇一合,咬牙怒骂:“定是押粮的监军暗中通敌,泄露了行踪!殿下,粮草丢了事小,您万万不可陷在此地!”
梁序白长剑一挑,将那燃着的麻袋掀飞。
庞承霄长枪劈出,震开两名突厥,横身挡在梁序白身前,急声喊道:“殿下,还是快走吧!”
他与何剑尘拼死拦挡,一时缠住大半敌兵。
只是突厥前仆后继,一波刚倒,一波又蜂拥而上,攻势汹涌如潮,二人渐渐左支右绌,眼看便要撑持不住。
人群里忽然一声嘶吼,有人一眼认出被众人护在中间的梁序白:“那个人是太子!是他射杀了兰且渠将军!”
一语激起滔天怒火,突厥人抢粮焚粮的心思登时抛到脑后,所有刀锋骑锋,尽数对准了梁序白一人。
突厥兵士齐声狂吼:“为兰且渠将军报仇!杀太子者,赏金千两,牛羊百头!”
余下的敌人红了眼,撇开何剑尘、庞承霄,一窝蜂朝着梁序白猛冲过来。
寒芒交错。
不多时,庞承霄身上添了两处创口,甲胄被刀锋劈裂,长枪劈翻一名扑来的敌兵,回身急吼:“我们挡不住多久!”
何剑尘左臂早被弯刀划开一道深口,鲜血顺着袖管往下淌:“这样下去,迟早要被他们合围,一个都走不掉!殿下!”
随护的兵士折损大半,余下几个也人人带伤,勉强围成一圈,都知这一批粮草干系明月关数万守军性命,只是敌势太盛。
突厥见他们死伤累累,越发狂躁,呼喝声不绝于耳。
何剑尘踉跄半步,拽着梁序白急道:“殿下,快走啊!”
“殿下!大局为重!末将在此断后,你领着余下弟兄护着粮车先走!”庞承霄一声大喝,长枪横扫,逼退近身的两名突厥,“明月关数万将士等着这批粮,若是殿下也不在了,关外一切便都完了!末将久在疆场,早将生死置之度外,马革裹尸,何足惧哉!”
“殿下!”何剑尘悲愤难平,转头对身侧残存兵士喝道,“护太子突围!”
几名亲兵咬着牙,便要上前簇拥梁序白撤走。
可敌军还是直扑梁序白。
梁序白强提一口气,挥剑格开当头一刀,剑锋相撞,嗡鸣震耳。奈何他伤势太重,这一格之下,胸口一阵翻涌,一口腥甜直逼咽喉,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匹浅金色汗血宝马,纵身一跃,自何剑尘头顶凌空掠过。
马背上跃下一道红衣身影,背上还背着半人高的包袱。
就这般突兀闯入厮杀,让在场众人都顿了一瞬,心头恍惚。
庞承霄转头望见她,嗓子几乎都要喊破了:“姑奶奶,你还能来得再晚点吗?”
红衣少女:“问路耽搁了时辰。”
何剑尘一侧身踹开敌兵,眼角余光瞥见这红衣少女,转头看向梁序白,震惊道:“殿下,这是大将军说的帮手?怎的只是个小姑娘?”
梁序白擦掉了嘴角的血,目光落在那人侧脸。
少女一身劲装,窄袖束腰,墨发以黑绸高束,容颜明艳,笑时带着几分爽气,叫人挪不开眼。
庞承霄咬牙挥刀逼退近身的漠北士兵,“再晚一步,你就只能过年给你叔父烧纸了!”
秦襄嘿嘿一笑:“不敢不敢。”
敌兵哪里容她闲话,两名突厥调转弯刀,朝她劈来。
何剑尘心头一紧,脱口急呼:“小心!”
秦襄反手抡起背上的包袱,横扫而出,正砸在当先那人胸口,当即栽倒在地。
她随手一扯,包袱里裹着长刀的布帛四散滑落,一柄黑色长刀铮然现锋。
秦襄将包袱往梁序白方向一抛:“这个很要紧,替我拿好!”
梁序白伸手接住,甫一入手,再次被惊到了。
这包袱竟有五六十斤重,这般分量,方才她挥起来却举重若轻。
庞承霄看得额角跳了跳,急声提醒:“那是太子!”
“这个稍后再说!”秦襄横刀而立,目光凛凛扫过蜂拥而上的士兵。
何剑尘额头汗水涔涔而下,心里暗自摇头,只觉荒唐,暗道:这不是闹呢吗,一个年轻姑娘,便是自小习武,又能挡得住这骁勇好战的士兵?
念头未落,秦襄毫不畏惧,已经策马直扑敌阵那名领兵。
拦在途中的突厥还来不及合围,她长刀起落,刀光狠厉,挡者无不一刀毙命。
众人一时都看呆了。
梁序白神色微动,往日常听秦涓提起,自己有个身手卓绝的义女,此刻才恍然:“她便是大将军的义女?”
余下负伤的大周兵士见忽然杀出这样一员猛将,颓丧的士气登时一振。
庞承霄抓住空隙反手一刀斩落一名敌兵,高声应道:“正是!这还不算她的真本事!”
何剑尘怔在原地,望着那道在敌阵里穿梭的身影,喃喃一句:“这还算不了什么?”
庞承霄喘着粗气,目光牢牢盯住战场,低声道:“往后你们自然会知晓。”
领兵完全不敌,弯刀脱手,栽落马下。
余下漠北兵士见领兵授首,军心顿时大乱,哪里还敢死战,四散奔逃。
何剑尘、庞承霄趁势挥兵掩杀,不多时,残敌便清理干净。
地上横七竖八尽是尸首,血流成河。
众人草草收敛伤者,把粮车重新捆扎妥当,一行人护着粮草,继续向北赶路。
秦襄催马靠近庞承霄:“叔父,前方战况如何?”
庞承霄面色沉郁:“不容乐观。”
秦襄道:“那义父腿上的伤严重吗?”
庞承霄点头,低声说:“那日乱军合围,大将军身陷重围,是太子殿下亲自领兵冲入刀阵,九死一生才把他救出来。”
太子也是身负重伤。
秦襄闻言,转头望向身侧的梁序白,目光带着几分错愕,恭恭敬敬的说道:“先前我不知你是太子殿下。”
梁序白:“无妨。”
秦襄眨了眨眼,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又追问一句:“你当真是太子?”
梁序白安静地望着她,不答话。
庞承霄在一旁失笑:“如假包换。”
秦襄打量着他清俊的眉眼,由衷叹道:“原来太子长得这样好看,和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想来,以后待在他身边也不会显得枯燥乏味。
何剑尘一听,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庞承霄心里一紧,正要出言劝她失仪,梁序白却先开了口,“无妨,在外行军,不必拘这些繁文缛节。”
秦襄闻言一笑,伸手往衣襟里一摸,掏出五、六个青碧的果子,递了过去:“吃果子吗?清甜解乏。”
梁序白笑了下未动,何剑尘挑了个大的。
庞承霄瞥了一眼她那包袱,忍不住打趣:“你这包袱,莫不是把家底都一并搬下山了?”
秦襄点点头:“听说义父受了重伤,我特意备了好些草药。”
何剑尘想起方才瞥见的物件,奇道:“草药也就罢了,包袱里怎的还有铁锅?”
秦襄嘿嘿一笑:“临行之时,后厨王婆硬塞给我两斤猪肉,我想着路上若是有空,便能煮来吃。”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
庞承霄无奈又宠溺道:“你啊,该拿你怎么办!”
暮色四合,四野荒寂,不见人烟。
梁序白勒住马缰,抬眼环顾周遭山势:“此地地势易守,便于放哨警戒,就在此地扎营休整。”
庞承霄领命,转身传下号令。
秦襄拎着马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捏起一枚小青果,咬了一口,酸得眉眼一皱,便抬手喂给身侧的马。
那马偏过头,甩给她一个脸色。
秦襄没法子,又探进包袱翻寻,摸出一把干果。
此时,梁序白和庞承霄也牵着马,朝着她走过去,开口道:“秦姑娘。”
“殿下。”秦襄盯着他的脸,随后又看向庞承霄,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