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一梦十年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朝妩醒了。
其实她一夜未眠。她侧过身,看着身边的萧景宸。
他也没睡,睁着眼,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眼底缠绕着散不去的红丝,像是怕一闭眼,眼前这人就会化作流云,消散在晨光里。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眉骨,弯起唇角:“再看,就要把我刻进眼睛里了。”
萧景宸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颊边,沉默了很久,才哑声道:“非去不可么?”
“嗯。”她声音很轻,却笃定,“蛊毒不除,会一直缠着我的神魂。云策仙君与玄衍仙君已在九重天候着,说是快的话,三日光景。”
“三日。”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那我在这里等你。猎场那处温泉,我日日去瞧,你一回来,就能泡上。”
她鼻子一酸,却笑着点头:“好。”
天光更亮了些。她忽然执起他的手,掌心朝上,指尖凝起一点月白色的灵光,缓缓落在他掌心。
那点光没有散去,而是顺着他的掌纹游走,盘成一只极小极小的九尾印记,光华流转片刻,没入皮肉,只余一点浅浅的、泛着月华的痕。
萧景宸低头看着掌心,喉结动了动:“这是……”
“我的印记。”她抬眼望他,目光澄澈,带着上神独有的、温柔又辽远的郑重,“三日之后,此印若亮,便是我在回来的路上。到时候,你握着它,就能感应到我。”
他没有说话,只缓缓合拢五指,将那枚印记,牢牢攥进掌心里。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住,回过头来。
萧景宸还站在原地,半步没有挪动,像是要把她最后的身影,连同晨光、梅香,一起烙进眼底。
“萧景宸。”她轻声唤他。
“嗯?”
“你……切莫做傻事。”她自己也说不清这句没头没尾的话从何而来,只是心口那一点莫名的慌,越来越重。她扯了扯唇角,又补了一句,“等我回来。”
“好。”他望着她,一字一字地应,“我等你。”
流光卷着她扶摇而上,越升越高。
她低头,看见他站在原地,仰着头,衣摆被晨风掀起,像一尊凝望了千年的石像。
她忽然觉得心口一痛,却说不出那痛从何而来。
她安慰自己,不过短短三日,很快便能重逢。
她明明很快就能回来。
云策仙君与玄衍仙君已在洗仙池畔等候。
池水莹白,灵气氤氲,是九重天专门涤荡浊气、劫气的仙池。
玄衍神色沉静,嘱咐她:“蛊毒以凡间浊气为养,根须扎进你神魂脉络,入池后灵力冲刷,会有些疼。你稳住心神,不出意外,估摸三日,便可剥离干净。”
“若是撑不住,立刻出声唤我们。”云策补了一句。
朝妩颔首,褪去外袍,一步步踏入池水。
池水温润,灵力一寸一寸钻进经脉,起初是暖意,很快,刺骨的疼顺着神魂炸开。蛊毒的根须被灵力逼出,疯狂反扑,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识海。
她咬着牙,额角渗出细汗,心里反复念着:三日,萧景宸在等我。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池水忽然剧烈震颤,莹白的水色以她为圆心,一寸一寸染上浓黑。
蛊毒的根须比他们预想的深得多,一层一层裹住她的仙魂,被灵力逼到绝处,竟猛地反扑上来,化作千百道黑气,直直钻进她的神魂深处。
朝妩闷哼一声,身形一晃,眉心骤然裂开一道极细的黑纹。她眼前发黑,神魂深处传来碎裂般的剧痛,像是有千万只手,正撕扯着她的仙魂,要把她生生扯散。
“不好!”云策脸色大变,一步掠到池边,掌心仙力狠狠拍向池水,想要强行镇压那股黑气。池水却像是被什么激怒,反噬的力道排山倒海般撞来,将他震得连退三步,唇边溢出一丝血线。
“蛊毒已与劫气结网,缠死了她的仙魂。”
玄衍双目赤红,双手飞速结印,灵力如瀑布般灌入池中,堪堪稳住朝妩将要溃散的神魂,声音嘶哑,“强行逼毒,她魂飞魄散;就此收手,毒根回头,她一样活不过今日!”
朝妩跪在池心,黑气缠身,意识正在一点一点被吞没。她几乎什么都听不见了,只余最后一个念头,在漫天黑暗里反反复复回响:萧景宸,等我。
就在她神魂将要溃散的千钧一发之际,池水深处骤然亮起一层淡金色禁制,如远古的结界轰然苏醒,将黑气尽数镇压,将朝妩稳稳裹住,缓缓托向池心。金光与黑气绞杀片刻,最终,黑气被一点点锁进禁制深处。
“护魂禁制!”玄衍瞳孔骤缩,指尖试探着触碰禁制屏障,反被一股力量弹开,指骨发麻,“仙池感应到她神魂有溃散之危,自动锁闭神魂,以沉睡慢慢炼化蛊毒与劫气!”
“强行破禁呢?”云策沉声问道。
“蛊毒会直接撕碎她的仙魂。”玄衍的声音沉下来,“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两人守在池边,静静看着池水裹住朝妩。看着她眉心那道黑纹一点一点淡去,看着她紧闭的眼睫,看着她的意识沉入无边混沌。
她沉睡前最后的念头,依旧是那句——萧景宸,等我。
云策与玄衍守着那方仙池,守了许久。起初他们以为不过几日,后来,他们试着以仙力叩问禁制,试着唤她,禁制纹丝不动。玄衍翻遍仙籍,只寻到一行冰冷的记载:护魂禁制,以岁月为薪,徐徐炼化劫毒,毒尽方醒,苏醒之日,无从预判。
仙池深处,朝妩静静沉眠,眉间还凝着入池时那一点隐忍的痛。她不知道,她以为的一觉,正在人间卷起漫长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