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十三章

第二日一早，三人便动身西行。

一路风平浪静，行至一处山阴处，终见一个大村落。

陆稀三人照样藏在林中观察动静。

空气中的恶臭较先前村子更浓更烈，秦关几乎要被熏晕。

陆稀透过枝叶间的缝隙往里看，只见这个村落虽大，却有些寂寥。一个一个人影走过，人人佝偻着身子，步履细碎且慢。

竟全是老人家。

由于此地位于山阴处，几乎没有阳光，加之有山泉流经，不免让整个村子都弥漫着潮湿的气味。加之此时气温爬升，混着空气终的臭味，实在叫人不大能承受。

再看那些老人的嘴，掉光了牙的嘴唇有些往里缩，皱皱巴巴地有着竖纹。可在竖纹只见，竟有一个肉球时而在外，时而又被含回嘴里，看得陆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正要提醒身边两个小朋友不要瞎看，却发现他们一个被熏得半死不活，此时正拿香囊堵着鼻孔闭眼忍耐；一个睁着一双妖里妖气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半个眼神也没溜到别的地方。

陆稀无语，打算往边上树林走走。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吵嚷声。

“都给我滚！！”古怪的声音，又尖又细，字句却十分糊涂。可没了牙又废了舌的，的确只能发出这种声音了。

三人转身去看，只见村口出现了几个壮汉，个个背着一箩筐的野果子，正满头大汗地要将东西放下。

在他们前头，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子，瘦小的身子吊在衣裳里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此时正不断用拐杖底部砸着地面，嘴里含糊地大喊大叫。

“都滚！！你们这帮杂种！谁要你们的东西！！!我们饿死了也不要你们的东西！”老婆子尖叫着，拎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就要去打。

几个壮汉见状，先是往后撤了几步，拿手要拦。见老婆子实在气得紧，真要上来动真格，他们只得转身逃到林子里，不见踪迹。

老婆子追不上他们，只得折返，又见村口地上那几大筐果子，竟是抬起一条腿就踹。

偏偏那果子分量足得很，立在地上稳稳当当一下未动，反倒是那老婆子险些往后仰倒。

如此大的动静，便是村里耳朵再不好的也觉察到了。

纵然这般，老人们仍旧颤颤巍巍地走自己的路，谁也没有多说一句，也没人上来劝慰那老婆子，任她气得原地打转。

“哦？这又是什么缘故？有人送吃食还不好么。若没人送东西，这些老人家的日子可要难过了。”陆稀疑惑道。

“嗯，自然是好，”小叙轻声答道，“只是这些老人的子女都尽数死于战事，这才孤零零地被安置在此。方才那几个壮汉的衣裳上有铠甲，虽掉得差不多了，但还能看出是首辰军队。兴许他们是觉着首辰军队无用，白白叫他们的子女送死了吧。”

陆稀了然。试问一对上了年纪的父母送出孩子保家卫国，可到头来孩子没了，国也没守住，只有一支已然战败的队伍苟延残喘，以上不得台面的方式苟且偷生，哪个父母又能给好脸色。

加之世道如此，人人有了好处，都紧着孩子，再是青年人、中年人，最后才是老年人。仿佛老年人已然油尽灯枯，就该为年轻的让路、让利、让生活。

生计方面的亏待，加上失去儿女的愤懑，这才酿出了这般极端的情绪。那老婆子气愤，并不意味着那些不骂人不打人的老人们就不气愤。兴许他们只是累了、认命了，这才对此眼不见为净。

那老婆子不知在原地骂了多久，终是喘着粗气离开。

这时，有几个还走得动路的率先来到村口，想一人一筐地把果子搬走。然他们终究是老胳膊老腿的，怎么都抬不起筐，便又想两个人一个筐地抬。

奈何那筐跟扎了根似的仍旧一动不动，他们无法，只得将果子尽可能地揣进兜里。

直至走一步能掉几颗果子的地步，那几人终于恋恋不舍地小心离开了。他们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为了维持果子稳定不得不将身子微微后仰，每走一步都看得人心惶惶，生怕倒地。

他们走后，又陆陆续续来了好几拨人。愈是老的，来得愈晚，拿得愈少。

直至最后来的那老妪颤着身子抖着腿，走一步歇三口气地姗姗来迟，便只有几个最底下被压得有些烂的了。

待那老妪也走了，村里各家门户紧闭，陆稀这才从林中走出来。

秦关有些不安，伸着脑袋又看了看目之所及的几处，确认没人出来才稍稍放心。

“放心，一定不会有人出来。”陆稀道。

秦关疑惑：“怎如此肯定？”

小叙悠悠道：“身强力壮的方才拿够了果子，一时半会吃不完，懒得去抢人家的；身子较弱的方才没拿够，就算不够吃也没能耐去抢人家的。”

“这倒是和谐啊，”秦关无语，又道，“那方才那个气鼓鼓的老婆子呢，她没拿吧？”

陆稀眼睛看向竹筐，伸手指着一处房舍前大石头上的一个果子道：“方才最后走的那个，在她门口放了一个。”

听到竟是最后走的那老妪所放，秦关心里不是滋味儿，却也只是叹口气不多说了。

陆稀走到那竹筐前，绕着走了一圈，伸出脚就是一下猛踹。

只见那竹筐终于倒地，倒地的样子却十分诡异——

竹筐四周薄薄的竹条因那一脚功力实在深厚，此时已有些弯折。饶是如此，这竹筐还是此时才堪堪歪道在地。

“哟，底盘够稳的啊。”陆稀道。

秦关朝那竹筐底部踢了踢，果然踢到了硬东西，纵然她力道没用太大，还是被硌疼了，气愤道：“这帮人还真是奇葩，拿石头做底，亏他们想得出来！”

话是这么说，三人也都知晓，若不如此，方才这些果子连带着篮子可早就被前头几个人给吞完了。

“我们不但想得出来，我们还搬得动呢！”

三人闻言纷纷转身，只见林子里，那几个大汉又冒了出来，仍旧大汗淋漓，却多了几分豪爽的笑意。

秦关见状，急忙将身子侧了侧。

即便如此，她腰间玉牌仍旧被看了去。

没法子，他们这些有些影响的人物，身上必佩玉牌，为的就是不时之需。其中影响，有的是手中攥着人马，有的是江湖上散着许多人情。这玉牌就是保证他们的势力随心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