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暗涌
沈毅诚离开后的第一个星期,帅府像一艘刚刚靠岸的船,水波还在船身周围一圈一圈地荡开。
沈世昌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餐都是让老周端进去的。碗端出来的时候,饭菜只动了几口。
第四天傍晚,沈世昌终于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比平时瘦了一圈,颧骨在暮色里像两块凸起的石头。
他沿着游廊慢慢走了一圈,转过身,去了东厢。
沈毅行正在东厢的院子里陪许薇薇喝咖啡,小宝在一旁踢毽子,笑声响得整条游廊都能听见。
沈世昌站在院子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像一个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字,卡在声带和舌头之间,进退不得。
晚饭的时候,沈世昌出现在饭桌上,没有招呼任何人,只是绷着脸闷头喝酒。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众人都不敢讲话,老周站在背后,及时地给他斟酒。
饭后,沈世昌把沈毅行叫进了书房。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灯罩是深绿色的,把光线收拢成一个椭圆形的光圈,落在书桌的台面上。
光圈之外的地方都是暗的,沈毅行坐在光圈外侧,沈世昌坐在光圈正中央。
“小宝今年几岁了?”沈世昌问。
沈毅行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父亲会问这个。
“八岁。过完年就九岁了。”
“八岁。”沈世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在沈家养了八年,沈家给他好吃好喝的,也不算亏待他。但族谱上一直没有他的名字,现在老大的名字也不在族谱上了。你说,小宝他算不算沈家的人?”
沈毅行没有立刻回答。他能感觉到父亲这句话不是在问小宝,是在问别的什么。
“小宝终归是大哥的儿子,身上流着沈家的血。虽然沈家不认大哥了,但只是宗法上剔出的,血缘上……小宝永远是沈家的啊!”沈毅行说。
“流着沈家的血?”沈世昌笑了一下,短促而干涩,“他妈妈是谁,是做什么的,住在哪里,没人知道。老大又是个不正常的。孩子到底怎么来的,早就无从考证了!这事我想了很久,老大喜欢男人,就是有大病。有大病的人生的后代,也不可能正常。小宝……没准也不正常。族谱没录他,是应该的。总比长大以后发现有问题,到时候再剔出,可就犯嫌了!”
沈毅行沉默了。
“那爹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小宝不能算沈家长孙。”沈世昌把台灯的角度调了一下,光线的边缘从沈毅行脚边移到了他的膝盖上,“长子的名分没有了,长子儿子的名分,自然也没有了。沈家的长孙,必须从嫡出,从正室,从明媒正娶的婚姻里来。不然,要被族老们笑死了。”
沈毅行忽然明白了父亲绕了这么一大圈的真正目的。
“爹,你是想要我尽快结婚生孩子?”
沈世昌靠在椅背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着他。
“我今年五十七了。”他说,“沈家的下一辈,还没有一个能站上台面的。我不想到死那天,连个捧遗像的孙子都没有。”
沈毅行攥紧了椅子扶手。“我跟薇薇商量一下……”
“跟她商量什么?你是她男人,生孩子这种事,你还要听她的?”沈世昌打断他,“你要管好你的女人,不能由她倒反天罡!”
***
沈毅行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月光照在院子里,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光晕,像一层还没来得及落定的霜。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父亲的话。
东厢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他推开门的时候,许薇薇正靠在床头翻一本旧杂志。
她今晚穿了一条新睡裙,细腻光滑的绸缎泛着珍珠质感的光泽,衬托得皮肤清冷的白。刚搽过花露水,空气里全是好闻的栀子花的味道。
沈毅行坐在床边,伸手撩拨了一下许薇薇的头发,又摩梭起她的嘴唇来。
许薇薇钻到他怀里,搂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
但这个吻并没有深入,沈毅行有些心烦意乱。
他把许薇薇按在枕头上,盯着她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薇薇,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爹刚才找我说,小宝不算沈家的长孙……”
“不算长孙?你爹只是把你大哥赶走了,又不是跟孙子脱离关系了。他准备怎么安排小宝?”许薇薇一只手吊在沈毅行脖子上,另一只手解着他的衬衫纽扣。
沈毅行一反常态地按住她的手指,制止了她。
“你先听我说完……”
“说吧,我听着呢。”许薇薇见沈毅行表情严肃,迟疑了一下,起身,和沈毅行并肩坐在床沿上。
“我爹今天跟我提了一个要求。”沈毅行顿了一下,“他想要我们尽快结婚生孩子。”
许薇薇愣住了:“结婚生孩子?”
“他想要我们生下沈家的长孙。这样他才不会被族老们嘲笑。”
“那你告诉你爹了吗——我们不打算那么早要孩子?”
“我说了。但他觉得,沈家需要一个嫡出的孙子。我们应该尽到我们的责任和义务。”沈毅行突然抓住许薇薇的手指,许薇薇能感受到他的手心颤抖着,有汗。
许薇薇慢慢把手从他的手心里抽了出来:“所以,你讲了他的想法。那你是怎么想的呢?”
“我——”沈毅行支支吾吾地,“我和爹的想法差不多……我们年轻,生个孩子也是理所应当的……而且你每次同房以后,都要吃避孕药,那个药对身体不好的……”
“沈毅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就说好了——不着急结婚,也不要孩子。你当时答应了。”许薇薇的声音平静,但沈毅行能听出那份平静底下正在蓄积汹涌的暗流,“后来你说不结婚可以,但要订婚,我也算是给自己一个体面。现在你又开始跟我讲生孩子的事,你是觉得,我跟了你就没有别的出路了,只能老老实实听你安排?”
“我可没这个意思……我知道我答应过你,但现在情况跟以前不一样了。”沈毅行的声音低下去,“爹想做大家族的家主,但芜湖老家的族老们不支持,说爹的子嗣太少……现在他就指望我了。”
“所以,你理所应当地要我给你家生个继承人?”许薇薇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沈毅行,你不能因为你爹给了你压力,就把压力转嫁给我。”
“这不是转嫁——”
“这还不是转嫁?”许薇薇站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你爹想要孙子,但你问过我想不想当妈妈吗?你问过我怕不怕吗?”
沈毅行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细细的银边。
“那我现在问你——”
“我的答案是不愿意。”许薇薇转过身来,眼睛里有一种沈毅行很少见到的认真,“我不愿意要孩子。我对自己没信心。”
沈毅行张了张嘴,没有接话。
“我没有一个好的出身,也没有一个强大的娘家支持。我始终只有自己。”许薇薇的声音低下去,“你现在跟我浓情蜜意的,说要我给你生儿子。但有朝一日你腻了我,想要跟我分开。到那时,我的孩子就成了另一个我……”
“我不会跟你分开的!”沈毅行急切地强调,“你怎么把话题扯到这上面来了?!”
“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不是一个专情的人。”许薇薇重新在床边坐下来,直白地望着沈毅行,“我不想拿自己的后半生去赌。或许你会爱我一年、两年甚至十年,但我不能让一个无辜的孩子走我的老路……”
“你不相信我,为什么要跟我睡?”沈毅行有些恼怒,“你觉得我不够专情,但你在床上就没有享受吗?你觉得给我生个孩子,就是走你的老路了。那我向你求婚,你为什么不答应?不答应嫁给我,还要跟我睡,你是在戏弄我吗?还是说,你从小就没有一个完整的家,你自己没见过好的,就不让别人有机会过好?!”
尖利的话一出口,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在一瞬间变得稀薄。
窗外传来一声狗叫,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沈毅行有些懊恼,但没有后悔,他只是讲了心里的话。
他以为许薇薇会哭的,但许薇薇没有哭。
“你先回去睡吧。”她平静地说,有气无力,“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沈毅行张了张嘴,看到她侧过脸去不再看他,一瞬间很多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变成滚烫的沉默。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薇薇,无论你信不信,我对你,问心无愧。孩子的事,我们可以再商量——”
“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许薇薇的声音很轻,“求你了。”
门在沈毅行身后合拢。
许薇薇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红绳,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光。
她把它解开了。然后她又系回去。
***
一连三天,许薇薇都没有跟沈毅行同桌吃饭。她早出晚归,要么在照相馆洗照片,要么在暗房里待着。
第四天傍晚,沈毅行站在游廊里,看着许薇薇从大门走进来,穿过院子,走进东厢,门关上,灯亮起来,整个过程没有朝他这边看一眼。
他站在暮色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两个人之间慢慢裂开,像一条从地底长出来的裂缝,一开始很细,细到看不见,但正在一点一点地扩大,迟早会把整片地面撕成两半。
要去跟她和解吗?沈毅行问自己。
做惯了公子哥儿,沈毅行习惯的是女人围着自己转。这一年多以来,自己委曲求全顺着许薇薇,讨好她,什么事都想让她欢喜,到头来却是这个结果,沈毅行不开心了。
决定把许薇薇晾一晾的念头起来,沈毅行不可避免地生出一种轻蔑。
那天晚上,沈毅行去了百乐门。
他换了一身便装,像一个不愿意被人认出来的普通客人,在薄暮中穿过法租界的街巷,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爵士乐的热浪涌出来,混着香水和威士忌的气味,熏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他穿过舞池,走到吧台边,要了一杯威士忌,靠在吧台边沿上,慢慢喝着。
舞池里人影憧憧,男男女女搂在一起,在昏黄的灯光下晃荡,像一具具没有重量的躯壳。
一个穿玫红色亮片旗袍的女人从舞池那边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她大约二十出头,烫着时下最流行的大波浪卷发,脸上搽着薄薄的粉,嘴唇是淡红色的,看起来还算干净清爽,比那种老油条顺眼一些。
“先生,一个人?”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北方口音,像被揉过的面团。
沈毅行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她把自己的酒杯往前推了推,朝他笑了一下,“我陪你喝一杯吧?”
沈毅行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个人陪也不错。
许薇薇不理他,父亲逼他,他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现在正需要一个出口。
“你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沈毅行说。
“嗯,刚来申城没多久。”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之前在天津做的。那边不太平,就过来了。”
“怎么个不太平?”
“闹瘟疫。死了好多人,铺子关了大半,我们这种靠客人吃饭的,实在待不下去了。”她低下头,眼神暗了暗,“我在天津干了好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