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父子间的风波
沈世昌决定动手的前一天,申城下了这个季度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雨从凌晨开始下,到天亮时也没有停的迹象。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被打落了大半,湿漉漉地贴在青石板上,像一张张写满了字又被水浸透的纸。
沈毅行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雨幕把整座帅府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预感,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雨水里慢慢发酵,等一个时机从土里拱出来。
沈世昌一夜没睡。
他从书桌抽屉里取出关于沈毅诚的全部调查材料。
材料不是一页两页,而是一沓——从沈毅诚第一次在北平与云老板公开出双入对开始,到他在国防部任职期间利用职权为三井物产提供便利,再到他与山本一郎在虹口樱屋料亭的每一次会面记录,以及那笔从秘密账户转出、用于雇佣杀手的钱款的银行流水。
每一页都有日期、地点、人证或物证,像一条用钉子钉在墙上的蛇,从头部到尾椎,每一节都被钉得死死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在那张银行流水单上停了一下。
那是一笔汇往香港的款项,金额不大,但收款方的名字是"约翰·史密斯"。
沈世昌把材料合上,闭上眼,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
他想起沈毅诚出生的那天。那时候他还在南京驻防,接到电报时正在看一份军报。
"大帅,姨娘打电话来,给您生了个儿子,母子平安。"传令兵说。
他当时放下军报,满心欢喜地想:沈家有后了。
长子继承制。沈毅诚从出生那天起,就被他赋予了"继承沈家"的使命。
沈世昌给他请最好的先生,送他去最好的学校,又把他安插进国防部历练。
一直以为,沈毅诚会成长得对得起这份栽培。
事实证明,以为错了。
当天傍晚,沈世昌把沈毅行叫进了书房。
雨已经小了一些,从瓢泼变成细密,落在桂花树的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用一把很细的刷子,一遍又一遍地刷着一幅褪色的画。
"明天一早,你去一趟南京。"沈世昌坐在书桌后面,手边放着那只已经磨得发亮的紫砂壶,"大总统那边,我有一封信要你亲手交给他。"
沈毅行接过信封,低头看了一眼——封口用火漆封着,上面压着沈世昌的私章。
"信里写的是什么?"
"你不必知道。"沈世昌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你只要把信送到就行。"
沈毅行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爹,你想做什么?"
沈世昌喝了一口茶。
"我要跟老大做个了断。"
"送他去南京?还是就留在申城不走了?"
"都不是。让他离开申城,但也不许去南京。"沈世昌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毅行,"当然,北平也呆不得了,再呆下去要出事。我会给他一笔钱,让他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
"大哥会愿意吗?"
"他必须愿意。如果不愿意,我就只能把他交给军事法庭。他知道该怎么选择。"
沈毅行看着父亲的背影,纠结良久,又问:"他跟日本人的事,还追究吗?"
"不追究。勾连日本人的事并没有造成无法收场的结果——"沈世昌转过身来,"只要他离开申城,永远不再回来,这件事就不会有人知道,更没有人去细细追究。"
"那他的病呢?准备怎么治?"
沈世昌顿了一下:"我会安排人送药过去。每月一次。能活着就行,至于他到底找多少个男人鬼混……唉,眼不见心不烦!"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两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就停在了帅府门口。
沈毅行坐进去,车子开往火车站——他要去南京送信。
第二辆停在帅府侧门,没有熄火,引擎在晨雾里发出低沉的嗡鸣。
沈世昌坐在正厅里,面前的桌上放着那沓调查材料,旁边放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足够的现钞和一张去往香港的船票。
七点整,沈毅诚来了。
他接到传令兵的话时,正在自己的公寓里。
传令兵说大帅请他过去一趟,语气平静,没有多余的话。
沈毅诚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刮了胡子,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与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眼底那层青色比平时深了一些,像一个在深水里潜了很久的人终于浮上来,还没来得及换气。
他走进正厅的时候,看见沈世昌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沓文件。
沈世昌没有让他坐,也没有让茶。
"站着。"他说。
沈毅诚停下了脚步。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沈毅诚沉默了几秒:"爹,我不——"
"你知不知道,沈家有一条家规。"沈世昌打断他,"凡沈氏子孙,与外敌勾连者,逐出家门,永不叙用。"
沈毅诚的脸色慢慢变了。
"你跟山本一郎在虹口见过多少次面?"
"我没有——"
"你要我一件一件地念给你听吗?"沈世昌的声音像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地板里,"民国二十七年三月,樱屋料亭。五月,樱屋料亭。七月,樱屋料亭。十月,樱屋料亭。你的司机换了三辆黄包车才到,你以为没有人知道?"
沈毅诚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许大年的案子,你有没有参与?参与了多少?"沈世昌继续冷冷地问。
正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又稀又薄,每一次呼吸都觉得不够用。
"爹,我……"沈毅诚的声音卡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我只是跟他们谈生意。码头、航运、贸易——"
"码头?航运?"沈世昌从桌上拿起一张纸,举起来,"那你转给约翰·史密斯的十万现洋,是做什么生意的?是跟他买许大年的命吗?"
沈毅诚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的时候,脚下一软,膝盖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爹,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沈世昌把纸拍回桌上。
沈毅诚跪在地上,一个劲地重复着“许大年的死跟我没关系。我没必要杀他。”
沈世昌看了他很久,失望地叹了口气。
"我给你准备了一笔钱。"沈世昌终于开口,声音比他想象的平静,"还有一张去香港的船票。今晚就走。你到了那边,会有人接应你,给你安排住处。你在申城的一切,都会有人处理。你的病——每个月会有人给你送药。你的生活不会太差。"
沈毅诚猛地抬起头:"你要赶我走?我可是你的儿子啊!"
"不是赶你走。"沈世昌的声音低下去,"是要你走得远远的,永远不要再回来。"
"我不走。"沈毅诚的声音嘶哑,"我是沈家的长子。我不走。"
"你不再是了。"沈世昌说,"从今天起,沈家没有长子。"
沈世昌从桌上拿起另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沈毅诚的目光落在纸面上——那是他和山本一郎在樱屋料亭的合影,日期清晰可见。
他忽然意识到,父亲早就什么都知道了。能走到今天,是父亲在等他自己回头。
“我不走!爹你不能这样!这是流放!”良久,他梗着脖子,红着眼睛,倔强地说。
"如果你不走,"沈世昌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我就只能把你交给军法处。他们怎么处理你,我不会过问。如果你愿意选择这种处理方式,我尊重你的选择。"
正厅里安静了。
沈毅诚跪在地上,听见自己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像一只正在慢慢漏气的气球。
然后他慢慢地站了起来。
"不用烦神了。我走就是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潭已经冻到底了的死水,连风都吹不起波纹了,又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终于断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
"爹,这是你抛弃了我,不是我主动离家的。老二老三都犯过错,你骂一顿打一顿,也就放过了。但对我,你是一点情面都不讲。或许,我们父子间的情义,确实不够深。"
沈世昌没有回答。
沈毅诚也没有等他回答。
他跨过门槛,走进了院子里那片正在慢慢变大的阳光里。
沈世昌一个人坐在正厅里,阳光从门口涌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大片金色。
他没有去送。
那天晚上,沈毅诚上了船。那艘船在夜色里驶离码头,朝着南方的海面缓缓开去。
码头上没有人送他。
他站在船舷边,看着申城的灯火一点一点地往后退,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然后变成零星的碎光,最后连碎光都消失了,只剩下一望无际的黑暗。
第二天早上,沈世昌亲笔签了一份文件,在"沈毅诚"的名字旁边盖了私章,送交军法处。
文件的内容很简短——沈毅诚因行为不端、乱搞男女关系、违反家规,已被逐出沈家,今后与沈家再无任何关系。
满纸不谈勾连日本人的事,全讲私德有亏,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其中大有隐情。
同一天,沈毅行从南京回来了。他走进书房时,沈世昌正在喝茶。
"爹。"沈毅行在门口停下来,"大哥走了?"
"走了。"
沈毅行沉默了几秒,走进来,在父亲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临走的时候,说了什么没有?按他的个性,不会轻易接受你的安排。"
沈世昌把凉透的茶倒掉,重新倒了一杯:"他说——我对他不公。我和他的父子情义不够深。"
沈毅行没有接话。
"我不想跟他吵这个事。"沈世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我已经做了选择,也给他选择的机会了。他既然选了去香港,就必须忍受孤独,承担后果。像对待所有成年人一样的对待他,是我能给到的,最大的尊重了。"
***
沈毅行走回东厢的时候,许薇薇正坐在窗前,
她抬起头看见沈毅行站在门口,莞尔一笑:"你大哥走了?没有吵闹?"
"走了。很平静,没有闹。"
许薇薇点点头,没有多问。
沈毅行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握住她的手:"你还好吗?"
"还好。"许薇薇依偎在沈毅行怀里。
沈毅行继续说,"我一直在想,走到这一步,究竟是谁的错。看起来是我大哥的错,但我爹肯定也有错。从一开始,沈家就没有给过大哥别的选择,他最后选择勾连日本人,是很多事情集中起来,才爆发的。"
"他肯定很委屈,但你爹才是最委屈的哪一个。"许薇薇说,"你大哥选了跟日本人合作,这不是你爹逼他的。你爹只是……没有及时发现而已。但你大哥给你爹带来的痛苦,不仅仅是失去一个儿子,更是余生活在教子无方的羞耻里。你爹现在是最痛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