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私审
明子初当日漏夜来到大理寺，本以为晚上官员休班，人少了好办事，但是没想到，大理寺里一圈圈都是人。
打眼是一个眼生的官员，大晚上穿着绯色官服，头戴官帽，站在院子里，周围举着火把，衬的那身官服愈发鲜红，形如夜叉。
有人在他身旁耳语了几声，他才收敛起攻击性的神色，仿佛终于等到她一般眉开眼笑，“原来是明大人，不知您老晚上前来有何贵干。”
“提审几个犯人，不劳烦你，我自己进去就行。”明子初没有给他眼神，自顾自往大牢里走。
“且慢。”男人走出一步拦住明子初的前路。
明子初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萧镜，他仿佛不存在一样，一句话也不插，只是静观其变。
“请您给我看看您的手谕，或者是三省出具的相关文书。”男人走下台阶。
“你是何人？”明子初站住了，手握着腰间的剑，她这才仔细打量起眼前人来，不算年轻了，一副圆滑世故的面庞，眼睛狭促精明。
男人听到疑问正色道，“明大人，我是新任刑部尚书。”
明子初从未在辛都官场见过这个人，可见是刚从地方上调上来的，而且这里可是大理寺的地界，由此种种让明子初并不想理会他，“你找我要文书，可以，我明日补到。”
可是他仍然不让开，“明大人，那就恕我不能从命了，国有国法，没有手谕，没有提审文书，任何人不得擅入诏狱。”他的语气看似恭敬，但是尾音拖得很长。
明子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院子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这一刻被放大了数倍。围在四周的番役和书吏们没有一个敢出声，甚至连挪动脚步的人都没有，每个人的眼睛都在自己身上，事情越复杂，她就越想的简单，谁都是一条命。
“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郑恒，是新任的刑部尚书，明大人还是先退下，等合乎规矩了再来办事。”他背着守又把自己的身份提醒了一遍。
“规矩？那你之前是哪个部的？官居几品？有何资格跃迁六部尚书？”明子初轻蔑地挑挑下巴，她再不懂政事，也知道更换六部尚书这种大事应摆在朝堂上商议，怎能如此草率。
直到他拿出一张新鲜热乎的盖着玉玺的纸张，“在下想，这就是规矩，明大人。”同时又拿出一张三省亲签的审讯许可，仿佛耀武扬威般晃了晃。
明子初微微愣神，注视着鲜红的章印，上面的龙纹仿佛活物，在她眼前肆意地上蹿下跳。
她们竟然敢越过陛下，越过一切？明子初震撼到哑然无声，好像有一只手强硬捂住她的嘴，而这只手是如提线木偶的孟晞昭。
郑恒身后的内院里牵连出火把，她往他身后的门洞里看了一眼，几个番役拖着人体从里走出来，血迹铺了一条崭新的路。
头颅毫无生机地耷拉着，不止一具尸体，是好几具，都被上刑到面目全非，很明显像是审过了，又像是故意杀人灭口。
都不用齐澜动手，对方已经明目张胆地收尾了。明子初目不转睛看着尸体被拖进一个暗室。
刑部换了血，府尉司也几乎折损大半，然后刺杀陛下的事情就了了？孟晞昭登基还不到三个月，这个下马威下的好，她环视了一圈周围，大理寺卿的脸色比自己还难看。
萧镜现在才知，杜阁老说的等着人来处理，就是这样处理，毁尸灭迹的处理，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和明子初对视了一眼，传达了一个半是引导，半是迟疑的眼神，然后这返回他的办事堂内。
郑恒并不关心明子初的动向，她终究来迟一步，无论是李思言还是府尉司，相关人等他都了结了个干净。
约莫过了半刻钟，明子初随着那个失魂落魄的人影走到隐蔽的屋内。
萧镜自顾自解开了官服，只穿着内里的一件菱花纹棕色中衣，他也顾不得失礼了，只觉得不想再穿这层皮。
“明大人，桌子上是我审的口供，有犯人的手印，李思言骨头硬，费了点功夫才撬开他的嘴，倒是府尉司一盘散沙，审起来容易，你拿去吧。”他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忽觉庆幸微微仰头。
明子初走到桌边，拿起面前几张褶皱沾血的宣纸，屋里光线昏暗，她读不了字句，抬头看了看身处窗下的他，一点清冷的月色斜刺入他的肩膀。
“无论刑部还是府尉司，相关人等身上都有审讯痕迹，我不知道这个新尚书是否知道我已经审出来了，目前审出了什么……也许接下来我也将不活。”萧镜转过身，白皙的面庞上展现出沟壑阴影。
他无法再相信杜亓山了，某种意义上来说，杜亓山和季容霜季舒阳也是别无二致的，为了达到目的，他人的毁灭，牺牲都是必要的，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就像是棋盘里必须退让的几颗棋子。
萧镜今天也终于明白了杜亓山的目的，他要帮着季容霜按下这件刺王案，让季容霜满意。
“带去给陛下吧。”他一点也不后悔自己的决定，自己既然做了这个官，就一定要做好。
“我送你出城。”明子初快速收好口供在怀里，当机立断说道。三省没下审讯通知，他就敢给李思言上刑，她忽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放弃一切逃亡吗？自己无妻无子孑然一身，故乡远在千里之外，家中仅一个老父亲，他曾经多么想出人头地把父亲接来辛都安享晚年。他的指尖在桌案上轻敲了几个来回。
“不。”他短促地回答，忽然横生决绝，“明大人，我对陛下还有用。”
明子初偏头看了一眼外面影影绰绰的火光，现在还不是长谈的时候，她点点头，她想说找个侍卫保护他，但是思考了一圈，居然完全找不到可以信任托付的其他人选来，一切都暴露在强光之下，他们就像躲藏在阴沟里的老鼠！
“我会和陛下说，让他们先不敢动大理寺。”明子初深深看了他一眼，忽觉有些心虚，转身从里侧窗户翻窗而出。
一直待在悖逆季节的室内，竟然不觉雪已经下了一整天，辛都的雪比起家乡，更柔和不少，似乎还留着少许情面。静照园的湖边围了一圈水晶玻璃风灯，灯下坠着珍珠宫绦，只要有一点风动，彩灯就兀自转动起来，宝石流转如翻涌的银波星海。
杜燕宁沿着这条银河走，身边潺潺的湖波连着宫灯脆响一起荡漾，她拨弄着琉璃灯，灯上转出几张画，是老子出关图，几乎每一盏灯上的画都是不一样的，精雕细琢到如此程度，让她只觉触目惊心。
这片湖是引了行宫外的河水入宫，把那厚厚的一层积腻都滤在了外面，她不再看灯，转而静观水面。彩灯的绚烂在澄澈的水面拉出一条条如绸缎般的影子，指引着她往对岸看去。
他站在对岸的亭子上，光与雪花之下，一层闪闪发光的粉末笼罩在他四周，他故意俯身一点，掩住昂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