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Chapter 4
空气有些窒息。
路面还湿着,晨光从高架桥的缝隙里斜切下来,照见一排排飞快后退的梧桐。安静了一路,晏绥等红灯时调电台,扫了几个频道,都是早间新闻,最后关掉了。
“这周末什么安排?”晏绥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真皮边缘。
虞晚意轻轻吸了一口气。她知道晏绥不喜欢她瞒着事,尤其是关于晏停云的事。
“大哥安排了周日去见外事办的周副司长。”她轻声回答,“还有学校那边的人,可能会聊一下之后实习的方向。”
敲击声停了。
晏绥望向她,似笑非笑:“他煞费苦心,连这种人都请动了。怎么,怕你在京市找不到好差事,要把你塞进部委里?”
虞晚意听出那层阴阳怪气的意思,嘴巴立刻闭上了。
晏绥最见不得晏停云那副清高又大包大揽的作派,连带着对晏停云安排给她的所有事情都充满敌意。
晏绥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怎么不说话了?”
“没有,就是还没想好穿什么。”她胡乱找了个话题岔开。
“穿什么?”他冷笑,“他不是已经亲自帮你挑了?”
虞晚意不敢答。
好在车很快停在学校南门外。早高峰刚过,门口还有三三两两往里走的学生。有人背着画板,有人抱着一摞书,校门口卖豆浆和鸡蛋灌饼的小摊上烟气一阵阵往上浮。
“晚上几点下课?”
“今天不一定,下午小组作业约了研讨室。”
“嗯。”
虞晚意背上包准备下车。
手刚碰到门把,晏绥又叫住她:“周末那顿饭,别一个人乱应承。听见没有?”
她频频点头。
“再敷衍我试试。”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下去。
车门关上,虞晚意往校门里走了几十米,回头时,黑色轿跑还停在原地。晨光落在挡风玻璃上,看不清里面的人,只觉得那辆车扎眼得过分。
她快步往教学楼走。
学校是京市最老的一批综合院校,法桐粗壮,砖楼有年头,楼梯扶手被无数届学生的手磨得发亮。虞晚意读的是经管学院的国际商务方向,能往很多地方延伸,项目、基金会、金融机构、外贸、研究所,门都开着,但哪一扇门真正属于自己常常要到毕业时才能看清。
她在这里待了三年,名字不算响,却也不是毫无痕迹。
GPA前30%,学院公众号上转过她的调研报道,院辩论队里挂过她的名字,去年冬天还拿过一次校级社会调查奖。她在人群里从来不最惹眼,可真要细数履历,也绝非单薄。
只是这些落在晏家都显得太轻。
至于同学们则大多知道她家境不错,住在三四环开外的大宅子里,不常住校,有车接送。但没人清楚那座宅子姓什么,接送她的人又是谁。
上午前两节是商务案例分析,九点四十下课后她收拾好东西去了研究生楼,导师办公室在四楼最里面那间。
门半开着,里面已经有人了。
一个戴细框眼镜的高个子女生正站在书架前翻材料,听见敲门声回过头来。
“学妹来了,快进。”
这是沈知晓,导师许嘉树名下的硕士二年级研究生,也是虞晚意在学校里为数不多说得上话的学姐。沈知晓本科京大,保研过来,平时帮着带本科生项目。她做事利落说话直接,有一种虞晚意很羡慕但学不来的松弛。
“许老师还在打电话,你先坐。”沈知晓递了杯水给她,“十点他说要跟你聊实习的事?”
虞晚意点头。
“想好去哪了吗?”
“还在看。”
沈知晓问她:“你之前不是说想去沪市那个中心吗?后来怎么样了?”
虞晚意犹豫了一下:“还在考虑。”
许嘉树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夹着手机,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穿灰色polo衫,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
他是国商系副教授,研究方向是跨境投资与政策法规,在学院里算不上最出名,但业内口碑扎实,带学生也很有一套。
“晚意来了。坐坐坐。”许嘉树在办公桌后面坐下,翻出一个文件夹,“正好,你周日要见的那个周勉行周副司长,我跟他是老同学。上周他还问我你的情况。”
虞晚意微微惊讶:“您认识?”
“岂止认识,我俩本科一个宿舍住了四年。”许嘉树笑了笑,“他这个人不端架子,你放松点聊就行。你家里人安排的?”
“嗯。”
许嘉树点了点头,翻开文件夹:“我今天主要想跟你确认两件事。第一是暑期实习方向,第二是你之后的规划。”
他问她:“实习这块,你现在手上有几个在看的?”
虞晚意打开手机备忘录:“三个。一个是国贸这边的咨询公司,一个是沪市的跨境服务中心,还有一个是香港那边的。”
“你倾向哪个?”
“如果从专业对口来说,沪市那个最合适。”她斟酌着说,“但是家里可能更希望我留在京市。”
许嘉树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会:“你自己呢?”
虞晚意沉默了几秒。
“我自己想去远一点的地方看看。”
许嘉树没有追问“远一点”具体是多远。他和虞晚意认识快两年,知道这个学生性格温吞但心里有主意,逼她没用。
“实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周末同周勉行聊聊再决定也可以,我只负责给你写推荐信。但第二件事,”许嘉树看了沈知晓一眼。
沈知晓心领神会地起身:“我去给你们倒水。”
门带上了。
许嘉树翻出另一份文件,是一张打印出来的邮件截图。
“UCL的项目,你材料我帮你看过了,没大问题。推荐信我这边和Jenny那边各一封,第三封你自己想办法。”
这是她瞒着晏家所有人在做的事。
申请伦敦大学学院的国际公共硕士。
从去年秋天开始准备,雅思、文书、套磁,全部是她一个人悄悄进行。许嘉树是唯一知情的成年人。
“第三封推荐信,”虞晚意接过文件,想了想,说道,“周日见面的周副司长,如果合适的话,我想试试看能不能请他。”
许嘉树挑了挑眉:“很会借力啊。”
虞晚意有些不好意思:“是家里人安排的见面,我想着既然有这个机会”
“行。周勉行的推荐信在这个领域分量够了。但你想清楚,你家人安排你见他,是为了帮你铺国内的路。你拿他的推荐信去申海外,到时候怎么跟家里交代?”
虞晚意没回答。
许嘉树看着她不说话的样子,叹了口气:“你自己好好决定吧。”
“我知道。”
沈知晓推门回来时虞晚意已经恢复了平静的表情。三人又聊了二十分钟,大多是项目进度和论文框架的事。沈知晓中途夸奖她:“学妹你那个跨境并购的案例库整理得很细,许老师上周在组会上还夸你来着。”
虞晚意抿唇一笑。
从办公室出来时快十一点了。沈知晓和她一起往楼下走,走到拐角处忽然凑过来低声问:“学妹,你是不是有心事?”
她茫然摇头。
“你从来不系丝巾的。”
虞晚意反应过来,很快又恢复正常:“早上出门随手拿的。”
沈知晓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这时候已经快要中午,她叫虞晚意一起去食堂,虞晚意婉拒了,说约了人在外面。
学姐便摆摆手走了。
和许嘉树聊过之后虞晚意心里更笃定了一点,至少伦敦那所学校的offer并不是遥不可及,她还是有争取的余地。
只要想做的事够坚定,就算前路再艰难,也总有办法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