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老板带我走亲戚
那一声尖叫惊动了岸上所有人。程析快速顺着河岸跳了下去，其余几人紧跟在后。
见到河滩上的情形，众人无不倒吸冷气。
唯独程析十分镇定，他毕竟是玄学院出来的，眼前这场面虽然恶心，还不至于乱了阵脚。
晁衡脸色发白，弱弱地问：“程兄，这种情况……是不是该报官？”
程析点头：”确实，报官吧。这人死得不明不白，说不定和什么大案有关。”
嘴上这么说，他附身蹲下，顺手拿起那根断裂的竹竿，小心翼翼地翻看了一下尸身。
死者衣物已被河水和淤泥泡得看不出原色，但从残存的质料看，绝不是失足落河的乞丐。头部有明显变形，尤其后脑塌陷下去一块，看来是生前遭过钝器重击。
竹竿挑开死者外袍衣襟时，只听“啪嗒”一声，一个坚硬的物件掉了出来。
像是个圆盘，上面依稀有些文字，却因为泥沙锈蚀被泡得模糊不清。
他正盯着思索，瓦学弟一把拽住他的手臂：“别看了，赶紧走，咱们一起去万年县。”
按部就班做完笔录，折腾到天黑，原本冬日出游乐趣也一扫而空。
最惨的是井真成，一想到最先钓上来的那两条黑鱼很可能是为了吃尸体才来的，一路上简直吐得翻天覆地。
其余两个遣唐使倒都还算冷静，这让程析隐隐意外。
出了县衙，他忍不住问：“诸君难不成都不是头一次见死人？怎么瞧着都不慌？”
晁衡刚要开口，吉备真备先出了声。
他神色平静：“倒不是我们铁石心肠，只是敝国常年有海啸天灾。潮水一退，海滩上尽是躲避不及的渔民尸首。这样的日子过多了，胆量要比生于太平之国的人大一些。”
说到这里，他那双微突的眼睛蓦地一转：“程兄，倒是你。方才还见你翻看尸身，你也不是第一次见尸体？”
程析皱了皱眉，吉备真备外表豪爽，实则敏锐得过分。
他正想编瞎话糊弄过去，却听井真成忽然抬手指向前方，还“咦”了一声。
“前面那人瞧着有些眼熟。”
程析和众人一起抬眼望去，却没见到什么人影。
井真成挠了挠脸：“离得远，许是看错了。我还当是——”
“或许没看错。”晁衡脸色微沉，低声道：“我也当是他。”
“谁？”程析问。
晁衡答道：“单看背影，像太学里的一位新罗留学生……罢了，许是巧合。”
众人各怀心思作别。
程析赶回岐王府时，管事早接到了他被官差传唤的消息，还贴心地在西院门前留灯叫人等着。
程析接过管事给倒的热汤，问：“二公子呢？歇下了吗？”
“二公子主屋的灯一直亮着，像是还未睡。”
听见这句话，程析原本被无名尸首弄得沉闷的心情，倏然轻快了许多。
他径直去了卧房，叩了叩门：“李玠，我回来了。”
不见回应，程析隔着窗纸，只看见屋内烛火摇晃。
里头的人显然没睡，却还在为前日的事生闷气，像是打定主意不让他同住了。
这可不行，他需要李玠卧房里的暖炉！
程析索性靠在门板上，故意喊道：“李玠，你开门吧！我好冷好怕啊！”
“说好了和晁衡他们去钓鱼，结果鱼竿断了，拉上来一具被砸扁了脑袋的死尸！”
“我头一回见死人，好害怕啊！一闭眼都是尸体，而且外面风这么冷，我身上到现在还是凉的。”
他一边喊，一边故意踩雪弄出动静。
装害怕骗李玠是他不对，但他其实也挺好奇的，昨晚闹了那么大一场别扭，李玠到底还会不会管他。
第二遍“害怕”喊完，面前的卧房门唰地一声开了。
暖阁的热浪裹着熟悉的清苦药香扑面而来，李玠坐在轮椅上面色沉沉。
程析刚下意识地朝李玠笑了下，却被扣住手腕拽进了屋。
砰的一声，门在他身后合上。
李玠盯着程析那双在烛火下亮晶晶的眼睛，好半天才侧过头吐出一句：“死物而已，没什么好怕的。”
话说完就像后悔了一般，只抿起唇不语。
程析瞧着老板这副模样，终于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李玠则是脸色冷了下去，摇着轮椅便往榻边退。
他心里早就知道眼前这人斗过怨鬼无数，一具寻常溺尸不可能吓着他。方才门外那些可怜兮兮的话全是以退为进，诓他开门的。
但程析一口一个“害怕”，一口一个“身上冷”，到底还是让他动了恻隐之心。
有一瞬，李玠居然真的怀疑：若是程析当真受了惊吓可怎么办？
毫无疑问，对方果然是在诓他。李玠冷声道：“出去。”
“哎！别赶我走啊二公子，我刚才虽然夸张了点，但钓上尸体是真的！”
程析好不容易混进屋，哪肯被撵出去，死皮赖脸地跟过去：“那死者的头骨变形，应是钝器砸死的。他怀里还翻出一个锈蚀的古旧罗盘，字都泡烂了，不会是哪里来的方士同行吧。”
程析把收集到的线索一股脑倒了出来，便眼巴巴看着李玠。
李玠听完，搭在轮椅扶手上的指节极轻地动了动。他抬起眼，神情依旧冷峻：“你想说的，便是这些？”
程析缩了缩脖子：“嗯……差不多就这些。”
“说完了？那你该回你的偏室去了。”
“我不去。”程析倔强道。
折腾了一整天，他身上的冬衣早就是半湿半干的状态，此刻被暖炉一烘，困意都上来了。
“二公子，我知道你还在气我。我不跟你抢床睡还不行吗？我还是和刚来一样打地铺好不好嘛。”
说着，他双手合十，对李玠委屈道：“我绝不僭越，你就收留我吧。”
李玠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只是无奈地闭了闭眼。
这默许近乎纵容，让屋里的低气压散了大半。程析如蒙大赦，开开心心抱了自己的被子过来，铺在李玠榻边。
李玠已褪去外袍侧卧在榻上，从程析的角度只能看到墨色长发如稠缎般铺散在被褥上。
仅仅是发丝都赏心悦目。
程析枕着手臂看了一会儿，没话找话：“李玠，那具尸体你怎么看？”
榻上的人沉默片刻，淡淡开口：“多半不是仇家蓄意谋杀，而是仓促间起的杀心。那罗盘大抵是风水罗盘，倒斗常用。”
“若想私卖古物到长安黑市，你去的那条河是必经之路。此人大概是盗墓贼，分赃时起了内讧，被人从背后下死手后推入河中。”
程析心里本就依稀有些思考，听李玠这么说，又随口补充道：“我们从县衙出来时，晁衡说好像看到了同在太学的新罗人。”
李玠道：“许是跟踪你们。各藩国使节都有在黑市搜罗古物的情况，若是真涉及盗墓买卖，报官此举可能会牵连出一些卖者。”
程析咋舌，李玠连尸体的面都没见，光凭几句描述就把经由大致猜出来了。
讨论之下，气氛也缓和不少，程析缩在被子里讷讷道歉：
“那个，二公子，先前我管你要头发……真不是诚心冒犯你，更不是恶作剧。”
李玠依旧背对程析，看不见神情：“不是出于本意，那究竟是为何？”
“因为你这种极阴体质，对厉鬼有吸引力嘛。”
程析乖乖躺平，老实汇报：“我如今拜了师父，那就不能天天缩在王府里捉小鬼混日子，得捉大鬼，出成绩才行。”
“因此我就想着，若有你贴身的一两样物什带在身上做饵，出去抓鬼也能事半功倍。我发誓哦，绝没有别的歪心思。”
“……拿我的东西，去当捉鬼的饵？”
李玠的语气有些古怪。
“对啊。”程析点头，“之前想到头发或许行，我就直接说了，是我孟浪。其实不用头发也行……比如你小时候贴身戴过的长命锁、玉佩什么的，反正分我一件沾了你气息的旧物就成。”
他话说完，屋里陷入死寂。
半晌，才传来李玠极低的一声：“没有。”
程析讶然：“啊？”
“幼时用过的贴身物什，都随娘亲一同入葬了。”李玠道。
这句话一落，程析又开始懊悔自己多言，哪壶不开提哪壶技能又再次发动了。
他攥紧被角，讪讪道：“……对不起，二公子，我真就是随口一问。我不提了，捉鬼本就是我自己的功课，哪能依赖你。”
他又道：“不早了，睡吧，我不吵的。”
说完就做贼心虚地把被子往头上一蒙，自行闭麦了。
黑暗中，他没看见榻上的李玠缓缓睁开眼，转过身来。
李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