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如何与老板重修于好
程析再次走到钟馗小庙所在的暗巷。见四下无人,他摸出两支香点燃,正要往泥地里插,耳边骤然响起一声电子音:
【警告:捕捉到异常磁场波动。】
他四下一探,果然在巷子深处又看见了那把熟悉的红纸伞。
程析如今见惯了,对那伞招了招手:“TA,你来得正好,快过来帮我看看这个。”
在超自然能量理论里,人的灵魂之力不仅藏于身躯肺腑,离体的部分物质也会残存相同作用。
不过上课时因为这块不是考点,程析一直没太往心里去。
但前阵子注意到李玠的血也能吸引鬼胎后,他忽然有了个思路——头发也是汇聚活人元气的地方,只是能量不比血肉,不知道有多大用。
因此他今天就是想让钟馗帮忙,看看自己这个理论对不对。
鬼男娘幽幽飘了出来,兰花指还搭在伞柄上:“钟爷今日去别处吃大鬼了,你拿了什么东西,给我看看也是一样的。”
程析心想横竖这位也是个B级,让他看也是一样,于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纸袋,从中捏出几根长长的发丝。
刚拿出那长发,鬼男娘眼睛登时直了。他围着程析的手指转来转去,拼命嗅闻,活像见到了什么绝世美味。
程析忍不住问:“你这副表情,是闻到什么了?”
鬼男娘吸了吸鼻子,意犹未尽道:“跟你这样的臭活人说不清,总之这上面残存着一种强大力量,让鬼忍不住想追随。”
说着,他伸出死白手指拨弄了两下,触到其中一根头发时动作一顿:“诶?这根怎么平平无奇,一点阴气都没有?”
程析闻言,把那根短发挑出来看了看:“……这根拿错了,是我的。”
“啊?”鬼男娘顿时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冤孽啊!有鬼家这样的前车之鉴摆着,你怎么偏要走我的老路?不是你自己都说了,干我们这行……”
“停停停,你想哪儿去了?”程析连忙解释,“什么爱上老板,没有的事。”
“少来,那你这头发都是从哪儿收集来的?”
程析闷声道:“老板床上。”
“这不就得了。”鬼男娘咯咯直笑,“你敢指天发誓,你没跟你家二公子在一张床上睡过?”
程析绝望地闭了下眼吗,还真一起睡过。
而且理论上不止一次。
“那只是他病了,方便夜间伺候,和我凑合一宿罢了。”程析无力道。
鬼男娘白了他一眼:“找借口做什么?历朝历代,达官贵人宠幸男侍便是常事,有什么好避讳的?你怎地如此死板保守?”
程析不知道怎么回,总不能告诉这只鬼,泛亚联邦为了拯救逐年暴跌的生育率,同性相爱都算违反治安条例吧。
他从小接受这种教育,保守一点难道不对吗?
憋了半天,程析只吐出一句:“我在跟你讨论正经的学术问题,你人身攻击我做什么?”
“行吧,谈正经的。”鬼男娘示意他点根香抽抽,正色道,“你存着这几根头发想搞什么法事么?身体发肤一经离体,能汇聚的阴气本就少,况且放久了就散干净了。”
程析吃了一惊:“啊?这东西还有保质期?”
“那是自然,要不怎么说盗墓其实也讲究时辰的?”
鬼男娘慢悠悠道,“人刚咽气那阵,尸身阴气最重,谁去动谁触霉头,盗墓的一般不碰这种。但这阴气会一年年往下衰,衰到十几年,肉身化成白骨的时候就差不多,那时最好下手。”
“有经验的盗墓贼要盗,就挑这个当口。可你若是放着不管,再过个千百年……”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尸骨在地里养久了,吃了地脉阴气,反倒又养出旁的厉害的东西来,所以古墓才邪门呢。”
程析听得一愣。这么说来,阴气不是一条道散到底,而是先重,后衰,再重新起来的一条曲线。自己今日得了这个知识,也算是学到课本上没有的东西了。
他有些泄气,把袋子一收:“那我要凑够吸引B级以上大鬼的分量,大概得收集多久?”
鬼男娘掐指算了算:“按你每天在床上捡这么两三根的速度,收集个一年半载,大概够做个小法阵。”
程析长叹一声:“算了,我再想别的法子。谁叫我家二公子死活不同意,我昨天不过是问他能不能剪一缕头发,他那表情简直像我挖了他家祖坟,到了晚上更是连卧房都不让我进了。”
鬼男娘愣了一瞬,随即像听到什么大笑话一般,倚着红纸伞狂笑起来。
“你还说你对你家二公子没意思?你管人家要一缕青丝,这跟对他表白下聘有什么区别?他不被你吓走才怪!”
程析急了:“他不能往这个方面想吧,我俩都是大老爷们啊。”
鬼男娘连连摇头:“你这小子,到底是哪个深山老林里钻出来的?”
22世纪深山老林钻出来的大学生程析,封建落后地回了岐王府。
一路上他都在盘算,若靠李玠的头发远程引鬼的计划破产了,那接下来怎么搞?总不能等着李玠再吐两口血做原材料吧?
或者……不要头发,管二公子要点别的试试?
想到这里,程析猛地打了个寒颤。
昨天要头发已经冒犯到李玠了,今天要是一开口就是“二公子,能给我点别的地方的体毛吗”,那已经不是冒犯,是变态了。
他刚走到王府正门附近,便瞧见一辆马车正缓缓驶离。看那前后随行的架势,像是朝中某位官员。
目送马车消失在街角,程析迈步进了大门。
往常这个时辰,他理应先回西院看看李玠。但一想起前两天二公子那惊慌失措的反应,他总觉得眼下过去有些不妥。思来想去,索性一转脚,直奔东院李瑾的书房。
刚走到门前,便瞧见里面的烛火昏暗,又听见有女子絮语,在他进门之时戛然而止。
程析心道不好,想必是李瑾正重振纨绔荣光,私下泡妞被自己撞见。正想着退回去,却见屏风之后李瑾问:“程析?直接进来吧。”
程析尴尬无比:“没什么要紧事,我等会再来吧。”
李瑾道:“紧张什么?你今日不来找我,我也正打算叫你——你先走吧。”
他说完,陆无竞便从屏风后走出,对程析微一点头,缓步退了出去。
程析走进去,见李瑾神色如常,正低头收拾着桌案上的几卷密函,完全不像刚和佳人幽会过的样子。
李瑾将卷宗归拢,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两日,你和长明是怎么了?”
知弟莫若亲哥,看来这阵子自己和李玠之间的古怪气氛,李瑾全看在眼里了。
程析不知怎么说才好,只勉强把这几天李玠对他忽冷忽热的状态大致描述了一番。
李瑾听完轻笑了一声:“其实不用你讲,我也大概能猜到缘由。说起来,先前长明遇险,你日夜贴身照料,之后王府有难,你不仅帮他平了鬼胎之乱,还屡次在险境里护他周全。我这个做兄长的,一直想代全府上下谢你。”
程析不好意思起来:“倒也不至于这么夸张。我拿了王府的月钱,降妖除鬼本就是职责所在,许多事情是当时情况紧急,顺手就做了。”
“对你而言,的确是顺手,对长明却并非如此。”
李瑾轻叹道:“他从小到大所接触的方士道人,大多是拿钱办事之徒。偶尔有几个不为钱财出手相助的,比如王维,也是出于血亲之缘。”
“作为方士,你是不同的。岐王府给你的钱,只够你驱个游魂捉个鬼。可你却主动卷入险案,也不顾自身安危护人,所做之事早已超越职责所在。”
李瑾顿了顿:“我弟弟自幼重病缠身,每回百鬼附体、痛不欲生时,都只能独自在西院熬着。这些年来除了我们过世的娘亲,从没有人像你那样与他同吃同住、日夜相伴……你明白了吗?”
李瑾这番话,算是讲明白了李玠这些古怪反应的源头。
程析听得心里难过,懊悔也同时袭来。
李玠既然一直相信陌生人之间只有钱财利益交换,那此次第一次遇到个超出边界对他好的人,第一反应绝对不是感动,而是恐慌和怀疑。
这个人还没头没尾地管他要了一缕头发。
在古代,头发还有什么作用?想必是拿来施展巫蛊,扎小人下咒。
程析依旧觉得李玠绝对没有往断袖那方面想,若是真往那边想了,定然对他投来的是厌恶神情,而不是这般警惕慌张,对他闭门不见。
想通了,程析捂住脸:“完了,这误会可大了,我得赶紧想个办法跟他解释清楚。”
李瑾问:“你想如何解释?”
“总之我对二公子绝对没有非分之想,我一定跟他保证,以后拿多少钱干多少事,绝不多管闲事惹他误会。”程析老老实实答道。
李瑾听完摇了摇头:“哎……你若真这么想,那我这做大哥的也没法子了。解铃还须系铃人,你们俩慢慢磨吧。”
他话锋一转:“对了,太学那边有人传信,说你有同伴邀你今日去城外冰钓。我看长明这两天情绪不好,我就替他做主,允你一天假,正好你出去散散心。”
临出王府前,程析问门口的守卫:“先前停在正门的那辆马车是谁的?”
“回公子,是户部的杨大人,方才王爷在正堂密见了他。”
程析听到这名字便觉得耳熟,那不是自己当初伪造鱼符时谎称的上级吗?
歧王既然见了他,自己再担心也改变不了什么。他换了身轻便的冬衣,坐车出府去了。
八水绕长安。
远远地,便看见瓦学弟、晁衡,还有另外两个生面孔一起。
晁衡见到程析,高兴地迎上来:“程析兄弟,许久不见。来,为你引荐一下,这两位都是我同期的遣唐使,如今都在太学进修,汉话都说得好呢。”
程析看过去,左边那人颧骨微突,浓眉,典型的绳文人长相。他对程析行了个礼:“在下吉备真备,久闻程兄大名,幸会。”
右边那人生得白面细目,笑着自我介绍:“在下井真成。”
程析回了礼,笑道:“晁衡,你们今日出游怎么把我叫上了?没喊点别的朋友?”
吉备真备直言不讳道:“说出来不怕程兄笑,我们留学生,圈子也就那么大。也想邀更多人,只是最近新罗渤海两国的人闹得水火不容。邀了新罗人,渤海人翻脸,邀了渤海人,新罗人不喜。干脆谁都不邀,邀个大唐的本土才俊最省事。”
他又道:“况且阿倍之前在岐王府受了程兄不少关照,我们也理应当面道谢。”
程析被这个初见之人一口一个久闻,一口一个才俊给吹得晕乎起来,连忙转移话题:“不用这么郑重,说起来,晁衡本名是阿倍,那你们可有汉文名字?”
这下吉备真备没回答。井真成出言道:“我是没有的,不过我本名不长,叫起来也不麻烦嘛。”
晁衡本名确实读写很麻烦,程析点点头表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