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入堂审
她竟没死!
井又琴正眼神示意小厮上前拿人,青衫帷帽的女子却突然撤下刀,往那棺材走去。
“你又是何人,来此作甚!”
苏明德似乎没认出她,依旧吃痛地捂住肩膀,试图上前却行走不动。只见女子垂眸低看,帷帽纱帘轻轻拂过棺木上精致无双的花纹,“这海棠,倒是比我房中那盆开的灿烂艳丽。”
话罢,不及众人反应,她单手旋撑飞立棺材顶,清风扬扬吹动帽帘,苏顺慈褪去遮挡,笑盈盈地立于众目之下。
“多谢几位为我仗义执言,只是这棺材四周都钉死了,拆开倒是不必。”
“不如,劈了吧。”
此话音刚落,苏顺慈单脚一蹬,旋身单手下劈,精致的楠木棺材‘啪’地一声断开,佛珠震落,骨碌碌滚落满地,随之一起滚到行人脚下的,是棺材歪倒后摔出的半具‘尸体’
“稻草?”有人拾起散落的秸秆。
“苏家棺材里是假人!苏表小姐根本没死,劈了棺材的就是真的苏表小姐!”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瞬间炸开锅。
苏顺慈拂了拂手,转身向苏顺德道,“苛杀孤女,欺压百姓,苏家这两朝宰甫做的,可真令人心寒。”
“狼心狗肺的东西,你就这么报答你外祖父的养育之恩?”苏明德甩开身边人,指着苏顺慈的鼻子骂过去。
苏顺慈不恼,只冷漠地扫过那根手指,“你也知道是谁的恩,还做个吃里扒外的畜生。”
“你!”巴掌还没甩下来,人便被她钳住手腕摔到地上,接着抬手挡住扑过来的井又琴,苏顺慈揪着她的衣领,压低声音,“舅母勾结太子杀我,难道是真的以为死了我一人,你的好女儿就能做了东宫的主。”
她瞟向井又琴身后的苏青玉,眼过流光,“他若真心想娶,何苦借你们的手,让苏家背上这种骂名?”
苏顺慈抬起头,视线扫向那双被脂粉填满褶子的眼睛,里面的茫然与疑惑一闪而过,旋即填满骇色。
井又琴瞥向苏顺慈抵住自己腹部的刀,声音微颤,“众目睽睽之下,你若敢当街弑亲陛下也保不了你!”
“呵,”苏顺慈轻语,“谁说我要杀你。”
话音刚落,她推开井又琴探手一抓,抓住了不知何时挤到附近的一名五岁男孩。
锋利的刀刃抵在幼童瘦弱的脖颈前,不足半寸。
“放开你弟弟!”井又琴骇然失色。
“弟弟?”苏顺慈扯起冷笑,“你生的儿子,算我什么弟弟?”
“你!”
轰杂的人群挡在人前,将无数探寻的目光挡在身后,两位屠夫护住陈胜,周围又不知何时冒出精干壮汉,若有若无地将井又琴一众围堵起来。
“你到底想做什么?”苏青玉突然上前拉住她娘,挡在父母身前。
她沉下气,“只要表姐放过阿瑜,无论何事,我们都答应你。”
“你疯了吗!”井又琴扯过她衣袖低喝,苏青玉却道,“母亲还没看出今日这闹剧出自谁手吗?七八个好手围着,小厮都被挡在外面,眼下若不应她,阿瑜只怕会没命。”
“她敢?!”
“她如何不敢?母亲别忘了是谁要杀她。”
争执声罢,苏顺慈淡淡扫过他们,问,“那日杀我的,是什么人?”
苏青玉蹙眉无声,苏顺慈将视线挪向她身后的井又琴,过于冷冽的压迫让井又琴慌不择言,“土、土匪,自然是土匪,不是他们还能是什么细作不成?”
“细作?”苏顺慈目光一凛,苏明德立时拽了井又琴往后,“你胡说些什么东西,什么细作,哪有细作?”
“不就是东宫派来几个杀手……”苏明德一顿,悻悻回首,“阿慈啊,此事,此事舅舅也不想瞒你的,这太子他念你生父不详,出身不好,又碍着这桩婚事乃圣上旨意,不便登门退婚,只能想旁的法子。”
“你看,你外祖父现正南下巡查,陛下又远在宫中,城外正是马匪流窜之际,借匪贼之名让你死在城外,万事大吉嘛。”
话说完,苏顺慈脸色一沉,苏明德忙改口,“不不,是太子欲杀你,舅舅可绝无此意啊。”
“是,东宫发令我们如何能不从,”井又琴生出底气,“他不想娶你,还成我们的错了?日日把自己的错怨怪到别人头上,怪不得”
“母亲——”
“怎么,我说错什么了,她娘当年要是拎的清,她至于今天——啊!”
‘梆’地一声,苏顺慈手里的匕首一把扔过来,穿透井又琴的脚面扎进地里。
血汩汩流到地上,夹杂着人的痛喊声。
“你若管不住自己的嘴,我亲自替你剁了它。”
苏顺慈眉眼冷狠,一把将手里的孩子推出去,转身就走,刚被遮住眼的男孩这才开始嚎啕大哭。
苏明德急急跑上前抱住孩子,高声大喊,“把苏顺慈给我抓回来!”
堵在外围的侍卫小厮立时蜂拥而上,与那些壮汉扭打起来,行人骇之后退,长街路口呼喊追打,乱作一团。
忽地,远街一阵骏马嘶鸣声传来。
“大理寺少卿办案,闲杂人等回避————”
“大理寺少卿办案,闲杂人等回避————”
一袭紫衣官服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过来,“几日不见,苏大人就要当街杀人啊?”
李元白笑吟吟地探下头去,尾音微扬,“嗯,令郎近日长个了。”
“少卿误会了,”苏明德立即招手让苏青玉把苏小弟带走,脸上堆起笑,又摆手让那些剑指苏顺慈的侍卫退下,“下臣不过是突然见我这外甥死而复生,心生惘然又喜不自胜啊。”
“所以当街动私刑?”
“未曾,未曾。”苏明德连摆手,“实是我家小厮不知礼,窃了我那侄子承允的太学学子服不说,竟还敢招摇过市,坏我丧仪,自是要捉回家审的。”
趁众人不备,苏家侍卫早已一把扯过陈胜将其架在刀下。
李元白回眼看向陈胜那身灰旧的、袖口补了几块新布的学子服,嘴角一扯,“你说这衣服是他偷的?”
“自然。”
“他偷一件旧衣作甚?”
“这衣裳丢时不旧,是被这小贼穿旧的。大濋律,凡卖身家仆,生死予夺皆由主家。”苏明德抬头一笑,“少卿不是想把这贱民带走吧?”
“哦不不,苏家家事自由苏家人做主,我来,是为另一要事。”
苏明德眯眯眼,看向苏顺慈,却突然听李元白道,“有人举报工部员外郎苏明德牵涉运河贪黩案,大理寺特来缉拿。”
“带走!”
不及人辩解,手提金刀,一身彪悍的大理寺守卫撞开苏家侍从,挤进人前,不由分说将苏明德押走。
“不是,运河案不都结了,你怎么还……呜!”苏明德大吼,反被狠狠压低脖子,堵上嘴。
井又琴一干人等,只得看着紫衣官服跨步上马,押人离开。人群的视线之外,苏顺慈反手卸了侍卫的刀,放陈胜离开,那几个壮汉将她送上街角的马车。
热闹一消,人也散了。
话说这位大理寺少卿行事,倒真是随心所欲,那些大案重案虽勘破得不错,人委实吊儿郎当了些,据说这位也是皇室表亲,比苏顺慈的母亲小了个六七岁,自幼也是交好的。今日这出,摆明了是护人来着。
搞不好,那苏家大爷还真与运河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