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巷口逢归人
一九二九年的长沙春阳，是章砚清穿越到此三年以来，第一次可以把章家宅院大门完完全全敞开迎接的太阳。他总算能踏出章家宅院那方囚笼，窥见一丝民国长沙真实的市井烟火。
自四月初何建正式全盘主掌湘省军政以来，时间晃晃悠悠滑过将近一个月。城里的各处临时哨卡撤了七成，北正街的青石板缝里，攒了好几年的硝烟味和血腥气，被连日暖阳慢慢晒得淡去。街市的烟火重新浮上来，炒货铺子的焦香、笔墨庄的松烟墨香，混在风里，一缕缕钻进紫东园幽深的巷弄之中。巷口周阿婆的煤炉再度支了起来，糖油粑粑在铁锅里滋滋作响，金黄糖汁咕嘟冒泡，甜腻温热的香气顺着春风飘出去老远，勾得路过的孩童频频回头。
章砚清背着陈孙氏亲手缝制的细帆布书包，每日往返学堂，单程都要走上两里地。鞋底蹭过的石板上，弹痕都还没被磨平，但他的脚步比过去三年里的任何时候都要踏得稳当。
他现在已经能熟练地用民国小学三年级的课本伪装自己，上课坐在第一排，永远安安静静的不惹眼。而在各位科任老师的眼里，这个全年级年纪最小，却回回考试都全科第一的乖孩子，实在是格外招人喜欢。
这三年多的时间，章砚清天天在屋子里练拉伸，练慢跑，练基本功，虽说成效不可能有多惊人，但小身板确实比刚来的时候蹿高了一大截，也结实多了。
考虑到自己已经快八岁了，为了进一步增强体魄，章砚清还托夏正波带他拜访了好几家私人武馆，在一一对比过距离、教习风气与束脩开销后，最终选定了一家离北正街更近一些的。每月两块大洋的束脩，自此跟着武馆师傅学一些基础的拳脚功夫，也算是给他现代会的那点称不上功夫的格斗底子，找了个完全经得起盘问的合理来路。
时光匆匆，转眼就到了暑假尾声。暑气渐渐褪下去，秋意悄悄浸染长沙城。
一天傍晚，武馆功课结束，陈孙氏拎着菜篮子接他从武馆回家。篮子里铺着湿麻布，压着一大捆新鲜肥嫩的野苋菜，这是陈孙氏下午刚和巷子里几个妇人结伴，去城郊湘江边的野地里采回来的。
近来时局平稳，街面上的物价也开始回落，正值秋收时节，每日都有乡下农户挑着菜担进城叫卖，菜苔、萝卜、香菜、茼蒿、菠菜，各色秋菜摆满街边菜摊。
不过长沙本地入秋后，一向有拿野苋菜滚秋汤的习惯，坊间妇人之间还流传一个说法：秋汤灌脏，阖家平安。而很多精打细算、会过日子的妇人为了省下那几个铜元，就会抽时间结伴出城去近郊野地自己采摘，一路走一路唠家常，比闷在家里守着灶台舒心多了。
晚风卷着巷子里的桂花香扑在两人脸上，陈孙氏絮絮说着今天结伴采摘的时候听来的一些坊间消息——谁家的儿子从部队上捎了信回来，谁家的米铺终于重新开了张，哪处军营又调走一批兵，保长近日又要核对户册……
章砚清偶尔搭上一两句话应答，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指尖摸着书包带子上磨出来的软毛，脚步慢悠悠的。
转过文星桥巷的拐角，正要踏入紫东园巷口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她大约四十岁上下，头戴一顶黑呢小帽，穿着米色的洋布衬衫，领口绣着细碎的白色茉莉花纹，下身穿了一条墨绿色的长筒百褶裙，脚上蹬着黑色矮跟皮鞋，一只手挎着一个斜纹布的手袋，另一只手里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小女孩一头蓬松金发，身穿浅蓝色蕾丝小翻领棉布衬衫，外面套着海军蓝棉布背带褶裙。
两下里都走得有点急，差点撞在一处，便互相微微躬身点头，为差点撞到表示歉意。
再一抬头，对面的外国女人骤然瞳孔一缩，目光牢牢锁在陈孙氏身上，脱口而出道：“Oh！Oh！Sun！Is that you?”话音落下，她转瞬意识到陈孙氏听不懂英语，立刻切换，努力用一种咬字略微生硬，还明显带有英文尾音的发音方式再次开口：“孙？你是孙吗？Mrs.章的姐姐？”
陈孙氏先是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小半步，手里攥紧了菜篮子的提手。看出对方没有恶意，才定住神仔细端详对方眉眼，片刻之后猛然认出，又迟疑地开口：“你是……罗……罗德太太？”
对方显然很高兴自己被认了出来，脸上漾开真切的欣喜，上来就拉住了陈孙氏的手：“是，我是薇薇安。孙，没想到会这么快遇到你，你是我回到长沙之后遇到的第一个旧相识。我太高兴了！”
两个久别重逢的妇人拍着彼此的胳膊，寒暄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还都带着孩子似的，又互相介绍起来。
陈孙氏侧过身，把章砚清往前轻轻带了半步，说：“个是宝官，就是我们太太的崽。早先你在屋里还见过他的。个细妹子，就是你屋里小女吧？那年她还点点大，一晃都长个么高咯！”
薇薇安的目光落向章砚清，满是惊叹，又低头看向身侧的小女孩，兴奋地说：“是的，这是我小女儿艾莉斯，当初我们离开长沙的时候，她还不到两岁，现在她都五岁多了，当然会长大很多。哦，你不说的话，我都不敢认这就是宝官？小孩子的变化真的太大了！你们还住在这条街？Mrs.章怎么样？我想等忙完了搬回来的事，开学之前要去看看她，我们都三年多没见面了！”
陈孙氏的神色淡下来，手指下意识攥紧章砚清的手腕，脸上蒙上一层沉沉的怅然，声音压得很低，说：“不在嘞。三年前一场大洪水，人已经没了。”
薇薇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像是脑子慢了半拍，反复咀嚼着这句简单的话，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