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烽销待读书
天快亮时,动静似乎是平缓了下去,街上被水冲过的血迹顺着青石板缝往阴沟里渗,军警挨户搜捕漏网的参与者,连巷口的空宅院都被踹开了三四家,整片紫东园街区,连着三天没人敢开院门。
小院之内,三人再度熬过数个不眠之夜。耳边枪炮轰鸣不绝,仿佛地面还在隐隐震颤,眼前晃动的都是远处漫天火光。
明明祸事不在自家门口,可那种乱世倾覆、人命如草芥的压迫感,压得章砚清喘不过气。
等街上的戒严稍稍松下来,时间已经滑进了一九二八年初春。
桂系在湘省的统治也没能撑多久,鲁迪平就带着国民军第十八、第五十师正式入主长沙,接过了湘省政府的大印,明面上成了湘省的主官。
可就连普通老百姓都能看得出来,手里攥着三十五军兵权和清乡实权的何建,根本没把这位新任省主席放在眼里。两人明里互相客气,暗里却在军饷、防区、人事任命上撕得不可开交,长沙城的军政格局,又成了两张皮。
鲁迪平本是湘省本地士绅出身,早年从湘军里一步步熬上来,算是个老式官僚,对自己在地方乡绅圈子里的名声颇为看重。
他手下有个急于邀功的幕僚,盯着何建的人脉关系盘查了半个月,居然顺着远房姻亲的细枝末节,摸到了章家小院头上。
那幕僚连夜给鲁迪平献策:章家这小娃娃,论亲缘算起来是何建堂姑的外孙子,明面上八竿子打不着,何建自己也从没公开认过这门亲,更没下过任何关照的手令,家里无依无靠、没个成年男丁撑门户,在紫东园的中产街区里毫不起眼。咱们随便安个“通匪”的由头把人抓了,往城门口一示众,全长沙的士绅立刻就能看见——连你何建的亲眷我都敢抓,往后谁还敢私下跟你暗通款曲?立威的效果比封十家商会都管用。
鲁迪平听完只端着茶盏沉吟了片刻,让人把章砚清的背景底册递上来翻了两页。看见底册上明明白白写着“年方七岁,父母双亡,家中仅一男一女两个仆人”,当场就皱了眉,把底册往桌上一撂:“胡闹。我鲁某人治军十几年,从来没对几岁大的幼童下过手。拿这么个连世事都不懂的小毛孩子当靶子立威,传出去整个湘省的士绅都要笑我气量窄、手段下作,反而把那何云泉(何建字)衬得像个敢跟我硬碰硬的好汉,得不偿失。”
他端起茶盏轻啜,沉默片刻又对着那幕僚补了一句:“如今长沙初定,最要紧的是让地方上的老少爷们知道,我鲁某人治湘,讲的是宽仁体面,不搞那些旁门左道的下三滥手段。”
那幕僚也是个人精,当场就听出了话里的意思——明着不抓,暗着反倒可以把这事往士绅圈子里透点风声,就说鲁主席连何建家的亲戚都不肯为难,足见待人宽厚,与何建那种靠清乡杀人立威的莽夫绝不可相提并论。
很快,消息顺着省府的幕僚圈、长沙商会的茶桌传出去,没半个月就落到了鲁迪平直属军警稽查队的小队长耳朵里。底下人都是察言观色的老手,立刻就把章家小院的名字从“重点排查户”的名单里悄悄划掉,毕竟,谁也不想碰这个省主席暗里点过的“体面由头”。章家小院虽然不知道其中原委,但也总算是过了俩月相对安生的日子。
转眼盛夏流火,夏正波托巷口的保长打听好了入学的事——章砚清是一九二一年六月生人,按当下的学制刚好够龄上小学了,北正街的城立一小离紫东园不过两里地,街巷大多是熟稳的中产住户,路上盘查点少,是整条街里最稳妥的学堂,九月的秋季班名额都已经提前留好了。
可章砚清隔着门缝看了半个月街上来回换防的岗哨,听着巷口茶馆天天传鲁、何两部要火并的消息,心里七上八下无论如何放不下来。
他总觉得自己身份敏感,这时候去学堂,每天早晚两趟出门,但凡一个不好撞在两家部队拉锯的风口上……他记得何建是一九二九年正式入主湘省的,虽然具体日子记不清了,但在这之前,最好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思前想后,他郑重地找夏正波又商量了一回,两人掰扯半天,最后定下来等来年开春局势落定再去插班。
眼看入了秋,这日,一支刚从外地调来、完全不熟悉长沙本地人脉的外省保安营,接到“逐户清查通匪余党”的命令,两个挎着盒子炮的兵丁顺着街巷一路踹门,刚好摸到了章家院门口。
俩人踹门进来一看院内布局,大约是觉得找到一头不错的肥羊,一个人厉声恐吓,说着一些冠冕堂皇的罪名,另一个已经伸手就要去揪章砚清的后领。
陈孙氏吓得腿软,还要把章砚清往自己身后推。章砚清站在陈孙氏身旁,神情木然的看着兵丁腰上晃悠的子弹带,脸上半点表情都没有。
一方面是他知道,这时候的哭泣反而会惹来疑心,就算不是疑心起码也不会是耐心,另一方面他等这第二只靴子落地松弛感实在等得太久了,心